Bro. LAU, Peter
劉蘊強修士

* 1925 年出生
* 1948 年  9  月  21  日在香港逝世


通功

新亡者劉蘊強聖名伯多祿年廿三歲攻讀神學于華南總修院于本年九月十九日午忽染急症旋于廿一
日聖瑪竇瞻禮晨八時善領聖事而歿亡者生時曾沾聖母孝子會及聖衣會仰各教友及其會友為彼祈求

上主俾賜
早息安所

香 港 華 南 總 修 院 啟
1948 年 9 月 26 日

 

劉蘊遜神父追憶亡兄
編印四十年祭紀念冊

本 教 區 劉 蘊 遜 神 父 為 紀 念 其 亡 兄 劉 蘊 強 修 士 逝 世 四 十 週 年 , 特 將 他 自 己 和 當 時 劉 修 士 的 師 長 、 同 學 寫 的 追 悼 文 以 及 其 父 立 的 碑 文 編 印 成 冊 , 再 加 上 七 幅 殯 葬 圖 , 取 名「四 十 年 祭」。 該 書 除 當 時 修 院 院 長 夏 禮 士 神 父 的 「福 哉 劉 伯 多 祿」、 教 授 黎 正 甫 的 「弔 國 魂」、 其 父 立 的 碑 文 、 劉 蘊 遜 的 「悼 亡 兄」、「月 夜 憶 亡 兄」、「輓 歌 一 首」 外 , 其 餘 二 十 多 篇 均 由 同 學 所 寫 , 字 裡 行 間 都 表 達 了 深 切 的 哀 悼 。 此 外 , 尚 有 卷 首 語 及 編 後 話 , 全 書 五 十 六 頁 。

1989 年 9 月 15 日

 

紀念亡兄劉蘊強修士逝世四十週年
四十年祭
劉蘊遜編


卷首語

黃 烏 之 賦 , 景 有 使 然 , 大 招 之 辭 , 情 由 弗 禁 : 此 所 謂 「誠 于 中 而 形 于 外」 者 , 非 嘆 天 地 之 有 窮 極 , 而 獨 望 文 字 之 能 久 留 也 !

或 謂 : 樂 則 供 人 同 享 , 誠 君 子 之 雅 事 , 今 哀 而 自 我 呻 吟 , 豈 仁 人 之 用 心 哉 ?

答 曰 : 是 又 不 然 : 夫 劉 君 蘊 強 , 敞 徒 尊 榮 , 濳 心 道 義 , 矢 冰 霜 之 節 , 堅 松 栢 之 貞 , 其 志 可 嘉 , 其 行 可 仰 。 乃 哲 理 之 研 方 畢 , 神 科 之 級 始 升 , 而 遽 爾 化 , 寂 然 歸 真 , 若 流 水 之 不 復 , 落 花 之 難 收 , 可 不 悲 歟 ? 顧 天 堂 之 爵 賞 既 膺 , 凡 世 之 憂 愁 斯 脫 。 自 茲 以 後 , 聖 容 恆 膳 , 涕 淚 永 拭 , 如 魚 得 水 , 如 鳥 歸 林 , 樂 又 奚 似 !

惟 吾 人 以 華 南 同 窗 之 誼 , 兼 基 督 奧 體 之 親 , 愛 於 傷 缺 知 音 , 痛 失 手 足 之 餘 , 拈 毫 抒 意 , 集 成 斯 刊 。 一 則 借 秦 鏡 之 明 , 作 祖 鞭 之 警 ; 一 則 「慎 終 追 遠 , 永 戒 罪 愆 。」 (德 訓 篇 七 章 四 十 節) 區 區 之 心 , 端 在 此 年 , 豈 有 他 哉 ?



劉蘊強修士傳略
李宏基

劉 修 士 蘊 強 , 洗 名 伯 多 祿 , 原 籍 潮 安 , 生 於 祖 傳 信 主 之 熱 心 家 庭 。 父 名 劉 成 美 , 熱 心 敬 主, 現 任 汕 頭 教 區 仁 愛 會 董 事 長 及 多 間 學 校 校 董 , 故 極 得 汕 市 人 士 敬 重 。 兄 輩 事 主 亦 虔 , 每 逢 協 助 教 會 之 機 , 恆 不 遺 餘 力 以 助 。 修 士 有 兄 弟 拾 , 幼 妹 二 , 其 自 己 排 行 第 六 。

溯 自 抗 戰 後 , 日 軍 進 佔 汕 頭 , 劉 君 全 家 遷 居 香 江 。 越 年 餘 , 君 應 主 召 , 於 一 九 三 九 年 秋 , 偕 其 七 弟 同 入 香 港 聖 母 無 原 罪 小 修 院 , 時 年 十 四 。 修 士 天 資 聰 敏 , 學 無 不 成 。 性 活 潑 , 幼 嗜 音 樂 , 在 院 不 數 年 , 即 成 一 足 球 健 將 及 風 琴 能 手 ; 且 其 品 格 剛 強 , 見 難 從 不 思 退 。 太 平 洋 戰 起 , 繼 而 香 江 失 守 , 時 適 修 士 入 院 之 第 三 年 , 其 家 不 勝 日 人 之 擾 , 乃 遷 居 曲 江 。 然 修 士 甘 與 父 母 兄 弟 分 離 , 偕 其 七 弟 , 留 守 修 院 , 冀 全 聖 召 。 及 後 港 區 小 修 院 經 濟 無 著 , 迫 得 停 辦 , 修 士 仍 矢 志 不 懈 , 請 求 長 上 派 往 別 間 修 院 借 讀 , 後 事 如 願 以 償 , 得 與 其 弟 及 數 位 同 窗 借 讀 於 澳 門 。 其 忠 守 聖 召 之 忱 , 於 此 可 見 矣 !

修 士 幼 受 熱 心 家 庭 教 育 , 進 修 院 後 , 更 蒙 主 寵 , 其 熱 切 愛 主 及 敬 聖 母 之 情 , 時 形 於 外 。 每 於 瞻 禮 日 前 , 裝 飾 聖 堂 事 務 , 彼 恆 爭 先 為 之 。 昨 歲 聖 誕 節 前 , 因 其 身 材 短 小 精 幹 , 動 作 敏 捷 過 人 , 被 推 擔 任 懸 掛 紙 花 , 以 飾 聖 堂 天 花 板 , 彼 此 樂 而 為 之 。 不 料 工 作 間 , 因 梯 壞 不 察 , 竟 從 梯 頂 墜 下 , 然 幸 獲 主 佑 , 安 然 無 恙 , 在 場 同 學 成 為 之 額 首 稱 幸 。 每 年 聖 母 月 , 修 士 更 樂 意 協 助 管 堂 者 , 採 摘 鮮 花 , 裝 飾 聖 母 祭 台 。 即 在 平 時 , 每 至 暮 色 西 沉 , 輒 見 修 士 跪 聖 母 像 前 , 濳 心 默 禱 。 其 熱 心 善 表 洵 可 法 者 也 ! 修 士 在 港 小 修 院 時 , 得 進 聖 衣 善 會 , 在 澳 修 院 借 讀 時 , 得 為 聖 母 會 孝 子 , 此 乃 其 終 身 之 大 願 。 戰 後 一 九 四 五 年 始 陞 入 華 南 總 修 院 , 倏 忽 三 載 , 哲 學 成 功 。 詎 料 其 開 始 攻 讀 神 學 之 際 , 竟 於 本 年 九 月 十 九 日 下 午 忽 染 劇 性 瘧 疾 , 輾 轉 牀 褥 , 不 足 二 日 , 即 於 廿 一 日 聖 瑪 竇 宗 徒 瞻 禮 晨 八 時 , 妥 領 聖 事 而 歿 , 享 年 二 十 有 三 。

 

碑文

蘊強愛兒,幼蒙主召,矢志追從,茌苒韶光,修道九載。正當哲學告成,神學肇始之際,忽罹惡疾,不二日旋告身亡。噩耗傳聞,舉家悲慟。蓋吾家之所寄望已失也。顧既甘獻之于修道之先,亦無願抱懟于其靈歸之後,唯冀主之聖名永獲讚美焉。

父劉成美立
天主降生一九四八年九月廿二日



福哉劉伯多祿!

在 人 生 歷 程 中 , 主 賜 予 人 莫 大 之 恩 惠 , 厥 為 善 終 , 膏 沐 聖 寵 , 而 安 逝 於 與 基 督 結 合 之 情 況 中 。 此 種 死 亡 , 在 天 主 眼 中 , 誠 為 難 能 可 貴 ; 蓋 出 自 涕 谷 , 超 升 安 境 , 得 以 面 覩 天 主 , 此 即 吾 人 常 生 幸 福 之 所 在 也 。

摯 愛 之 伯 多 祿 乎 , 爾 即 如 此 棄 世 矣 ! 汝 一 生 虔 誠 , 今 獲 福 終 , 亦 理 所 宜 然 : 生 長 熱 心 家 庭 , 自 幼 即 知 歸 依 天 主 , 及 進 修 院 , 更 立 懿 表 , 常 念 己 之 見 召 , 乃 為 度 較 完 美 之 生 活 , 且 爾 志 在 晉 鐸 品 , 多 引 人 靈 同 躋 天 主 之 國 ; 然 天 主 對 爾 , 另 有 奇 施 妙 措 , 吾 人 又 何 敢 妄 忖 主 之 聖 意 乎 ? ! 今 爾 騰 飛 遠 舉 , 離 此 不 幸 塵 世 , 而 與 天 朝 神 聖 為 侶 , 他 人 終 生 長 勞 久 俟 之 賞 , 爾 竟 隨 手 得 之 。 摯 愛 之 伯 多 祿 乎 , 真 福 人 也 ! 避 脫 諸 般 危 難 , 遠 絕 愁 慮 痛 苦 , 舉 凡 令 人 生 煩 擾 不 寧 者 , 爾 盡 免 之 。

吾 等 尚 旅 茲 土 , 危 機 四 伏 , 爾 則 業 膺 永 福 ; 故 敢 煩 代 禱 上 主 , 庶 其 時 至 命 盡 , 得 能 如 爾 , 同 慶 常 生 , 不 勝 欣 望 之 至 !

院長耶穌會士 夏禮士



劉君蘊強喪葬前後
吳尚珍

劉 君 蘊 強 , 粵 之 汕 頭 人 , 於 本 院 哲 學 畢 業 後 , 復 攻 讀 神 學 , 冀 日 後 能 繼 承 基 督 遺 志 , 而 拯 眾 靈 於 魔 手 焉 。 性 溫 恭 謙 和 , 儕 輩 每 有 求 , 事 無 大 小 , 必 欣 然 助 之 。 酷 嗜 文 學 , 每 稍 暇 , 即 埋 首 書 案 , 從 事 寫 作 。 其 佳 著 已 屢 見 於 報 章 雜 誌 矣 。 吾 輩 方 拭 目 而 待 斯 賢 , 來 日 鷹 揚 , 則 儕 輩 亦 沾 其 光 。 豈 料 其 於 廿 一 號 晨 八 時 , 猝 然 與 世 長 辭 ! 悲 痛 之 餘 , 特 誌 其 喪 葬 始 末 以 資 永 念 焉 。

(一) 臥病
體 魄 矯 健 之 劉 君 , 素 染 瘧 疾 , 每 次 病 發 , 臥 榻 數 日 即 愈 , 習 以 為 常 。 於 十 九 日 晨 , 尤 精 神 奕 奕 , 將 及 午 , 舊 病 復 發 , 體 力 漸 覺 不 支 , 乃 就 臥 安 歇 , 且 啖 斷 瘧 丸 。 熟 意 午 後 寒 熱 交 侵 , 翌 日 猶 如 是 , 兼 以 肚 腹 欠 寗 , 如 厠 頻 仍 , 又 不 思 食 , 精 神 頓 減 。 乃 由 臥 室 遷 住 四 樓 , 以 便 靜 養 , 深 恐 吾 輩 出 入 寢 室 , 而 有 擾 於 劉 君 之 清 靜 也 。 是 夜 為 便 於 照 應 , 乃 使 劉 君 胞 弟 蘊 遜 君 (亦 本 院 神 學 生) 及 學 友 麥 君 伴 宿 於 四 樓 。 彼 屢 索 飲 茶 水 , 與 之 , 則 又 沉 沉 入 睡 矣 。 終 夜 只 聞 其 囈 語 頻 頻 , 諒 彼 已 由 瘧 疾 而 轉 為 大 熱 疾 矣 。

(二) 猝逝
海 風 呼 呼 , 浪 濤 澎 湃 , 其 時 天 將 明 , 莫 司 鐸 登 樓 視 疾 , 覺 與 昨 異 , 乃 急 電 瑪 麗 醫 院 , 速 派 車 接 往 醫 治 。 執 意 該 救 護 車 尚 未 到 , 而 劉 君 忽 失 知 覺 。 其 弟 呼 之 不 應 , 亦 無 所 表 示 。 睹 此 情 知 病 狀 有 變 , 乃 急 報 告 院 長 夏 公 , 為 之 施 行 臨 終 聖 事 。 而 劉 君 則 安 臥 於 榻 , 知 覺 全 失 , 惟 其 心 尚 微 弱 跳 動 , 呼 吸 緩 慢 。 數 人 圍 於 榻 前 , 竟 不 知 其 何 時 盡 最 後 一 口 氣 也 。 後 按 其 心 , 方 知 其 確 與 世 長 辭 矣 ! 待 醫 生 驅 車 到 時 , 知 劉 君 已 死 , 甚 覺 惆 悵 , 盖 實 未 料 其 病 有 如 是 之 劇 變 也 。

(三) 安葬
劉 君 既 逝 , 悲 哀 籠 罩 全 院 , 其 弟 蘊 遜 更 哀 慟 欲 絕 , 悲 泣 不 已 。 然 事 既 如 此 , 乃 電 知 其 寄 居 香 島 之 長 兄 , 及 本 港 恩 大 主 教 。 彼 等 到 院 一 睹 遺 體 , 亦 甚 覺 哀 痛 。 其 胞 兄 更 悲 哽 不 能 語 。 然 為 善 後 計 , 復 電 知 驗 屍 處 , 將 劉 君 遺 體 以 車 載 走 。 其 胞 兄 愛 弟 及 夏 院 長 均 偕 往 照 料 。 檢 驗 後 知 所 以 令 劉 君 致 命 者 , 乃 急 性 瘧 疾 , 患 者 罕 能 救 治 焉 。 手 續 既 畢 , 復 車 送 遺 體 至 摩 禮 遜 殯 儀 館 , 妥 為 裝 殮 。 翌 晨 , 本 院 神 哲 修 士 廿 餘 人 , 乃 齊 集 主 教 座 堂 , 舉 行 追 思 大 祭 。 其 時 劉 君 之 棺 木 , 亦 已 安 置 堂 中 , 盖 以 黑 布 , 上 覆 數 花 圈 , 四 週 燃 黃 蠟 燭 , 令 人 見 之 , 益 增 悲 痛 。 所 行 禮 儀 , 莊 嚴 肅 穆 。 待 諸 禮 畢 , 由 柩 車 送 至 公 教 墓 地 安 葬 。

是 日 與 禮 者 , 有 恩 大 主 教 暨 司 鐸 十 餘 位 , 同 學 修 士 廿 餘 人 , 尚 有 教 友 多 位 , 及 劉 君 兩 胞 兄 亦 與 焉 。



弔劉君蘊強
覃文華

物 之 美 者 , 必 見 悅 於 人 , 既 樂 人 衷 , 故 其 被 取 於 人 , 方 諸 他 物 為 易 , 為 速 , 此 乃 一 定 元 理 也 。 譬 如 一 園 丁 , 滿 植 各 類 名 貴 花 卉 菓 樹 於 其 圃 中 , 迨 開 花 結 實 之 秋 , 苟 園 丁 有 任 意 採 摘 之 全 權 , 其 必 先 採 花 中 之 最 秀 美 者 , 摘 菓 中 之 最 綺 麗 者 也 。 何 哉 ? 以 其 本 質 美 好 , 而 見 愛 於 人 故 也 。 倘 物 美 者 眾 , 其 中 意 者 鮮 , 則 其 見 取 於 人 也 , 可 有 時 刻 之 先 後 焉 。 若 物 美 者 少 , 而 愛 之 者 多 , 則 其 被 選 之 速 , 豈 可 言 喻 哉 ? 盖 恐 其 落 於 他 人 手 中 , 而 已 弗 克 有 之 也 !

同 窗 友 劉 君 蘊 強 , 自 幼 進 院 修 德 事 主 , 迄 今 近 拾 載 矣 。 於 此 期 間 , 屢 蒙 基 督 培 植 , 聖 母 灌 溉 , 沐 澤 既 深 , 受 恩 尤 渥 。 其 師 法 基 督 之 善 表 , 步 履 聖 母 之 芳 踪 , 德 業 造 詣 , 可 謂 登 峯 造 極 矣 。 故 其 克 己 愛 人 , 謙 遜 聽 命 , 種 種 美 德 , 皆 駕 乎 吾 人 之 上 。 非 特 此 也 , 且 其 於 恕 平 恭 守 之 遺 訓 , 亦 躬 行 勿 失 , 正 如 基 督 所 謂 「良 善 如 羔 羊 , 明 智 似 長 虫 。」 今 吾 主 暨 聖 母 , 視 劉 君 每 日 晨 昏 所 獻 之 神 花 善 菓 , 供 諸 寶 座 前 , 猶 以 為 未 足 , 必 待 其 以 整 個 身 靈 奉 獻 而 後 可 ! 是 盖 基 督 及 聖 母 皆 以 劉 君 為 花 中 之 美 者 , 菓 中 之 佳 者 , 乃 爭 相 採 之 矣 ! 焉 能 久 留 此 世 圃 中 耶 ?

按 理 而 論 , 子 必 愛 其 母 , 今 吾 主 定 將 此 花 中 之 優 美 者 讓 與 聖 母 , 矧 劉 君 生 平 為 聖 母 聖 衣 會 員 及 聖 母 孝 子 會 友 , 特 別 敬 愛 聖 母 者 乎 ? 故 彼 已 由 聖 母 領 見 聖 子 耶 穌 , 而 置 之 於 其 懷 中 無 疑 矣 ! 今 吾 聖 母 子 二 人 , 共 佔 此 花 菓 中 之 優 美 者 , 使 其 時 刻 不 離 左 右 。 天 朝 諸 神 聖 當 必 與 之 共 慶 歡 樂 也 !

依 人 情 而 言 , 未 有 弗 悲 劉 君 之 英 年 早 歿 , 負 經 濟 之 宏 才 , 未 見 於 世 。 然 照 信 德 觀 之 , 又 何 悲 之 有 哉 ?



劉君何嘗死哉
王文貴

劉 君 蘊 強 , 本 院 神 學 修 士 也 。 為 人 正 直 , 篤 好 琴 書 。 籍 廣 東 之 汕 頭 。 遵 從 聖 召 , 捨 棄 家 園 , 寄 居 香 島 , 苦 讀 精 修 。 妙 齡 英 年 , 前 途 浩 大 。 其 志 量 如 海 汪 洋 , 如 花 含 苞 , 待 時 騰 飛 , 致 用 於 世 , 領 導 社 會 , 造 福 人 群 , 作 聖 教 之 干 城 , 信 友 之 神 師 , 拯 生 靈 於 塗 炭 , 致 教 會 於 廣 揚 也 。

且 夫 舊 雨 春 風 , 停 雲 落 月 , 雁 行 有 序 , 驥 尾 宜 隨 , 雷 陳 高 誼 , 管 鮑 芳 踪 , 切 磋 塚 磨 , 乃 院 中 之 常 態 也 。 吾 儕 後 學 , 初 到 院 中 , 習 德 進 業 , 端 賴 前 輩 指 導 。 不 幸 相 處 未 久 , 劉 君 竟 先 逝 世 , 良 可 悲 也 。

論 其 體 魄 精 神 , 素 來 飽 滿 , 不 意 夙 嬰 瘧 疾 , 臥 床 不 及 二 日 , 病 勢 益 重 。 是 日 晚 , 即 有 同 學 二 人 持 守 其 旁 。 翌 晨 , 彌 撒 畢 , 院 長 夏 神 父 手 奉 聖 油 領 帶 等 聖 物 , 為 狀 甚 惶 , 蓋 終 傅 也 。 既 畢 , 劉 君 即 安 逝 矣 。 斯 時 也 , 我 輩 方 於 饍 堂 早 餐 , 見 院 長 來 , 形 容 焦 悴 , 狀 至 悲 慼 , 謂 吾 等 曰 : 「主 收 劉 君 之 靈 矣 ! 吾 儕 宜 為 彼 求 主 , 賜 以 升 天 。」 言 畢 退 去 。 此 時 有 人 嘆 曰 : 力 拔 山 兮 , 氣 蓋 世 ; 運 不 利 兮 , 命 已 逝 ; 命 已 逝 兮 , 可 奈 何 ? 惟 有 祈 禱 而 已 矣 !

早 餐 後 , 來 吊 問 者 有 恩 理 覺 主 教 , 與 前 任 小 修 院 院 長 衞 勞 神 父 , 皆 感 悲 惜 。 遺 體 即 日 由 殮 屍 房 裝 殮 。 次 日 早 餐 後 , 我 等 皆 往 香 港 主 教 座 堂 , 為 其 唱 安 所 大 彌 撒 。 禮 畢 , 安 葬 於 公 教 墓 地 。 此 時 , 只 見 棺 入 土 穴 , 紅 泥 蓋 , 令 人 目 迷 心 傷 , 悽 然 下 淚 。

悲 哉 ! 劉 君 , 目 的 未 遂 , 大 功 未 成 , 寧 能 瞑 目 ?

嗚 乎 ! 劉 君 , 志 行 卓 絕 , 何 以 天 不 假 之 以 年 , 竟 使 齎 志 以 歿 哉 ! 噫 ! 吾 知 之 矣 ! 蓋 劉 君 負 笈 十 餘 載 , 心 地 光 明 , 叠 有 神 悟 : 世 非 永 久 , 人 生 有 涯 。 且 古 哲 有 言 : 「不 以 形 體 之 有 無 為 生 死 , 而 以 志 氣 之 消 長 為 死 生 。」 故 劉 君 雖 歿 , 其 志 仍 留 於 宇 宙 間 , 與 日 月 爭 光 , 與 天 地 比 壽 , 燦 然 而 存 。 而 其 英 靈 則 永 生 於 天 國 之 上 , 與 天 朝 諸 神 聖 , 共 享 榮 福 。 由 是 言 之 , 劉 君 何 嘗 死 哉 !



劉君伯多祿的死
梁富猷

「梁 兄 , 明 天 是 你 主 保 瞻 禮 , 在 這 幸 福 喜 慶 的 日 子 你 將 賞 些 什 麼 給 我 們 呢 ?」 這 是 在 我 主 保 瞻 禮 前 一 天 , (九 月 二 十 日) 當 眾 同 學 聚 談 的 時 候 , 有 幾 個 同 學 帶 著 滑 稽 的 口 吻 對 我 說 。 他 們 好 像 要 脅 似 的 。 我 很 想 給 他 們 說 , 明 天 分 贈 紙 煙 吧 。 但 轉 思 修 院 是 不 許 抽 煙 的 , 此 話 確 有 些 說 不 通 , 於 是 便 急 轉 口 吻 , 說 明 天 分 飯 吧 !

豈 知 第 二 天 早 晨 , 我 還 沒 有 機 會 給 同 學 們 真 的 分 飯 , 而 他 們 已 向 我 說 Happy feast day 的 時 候 , 突 然 一 個 極 不 幸 的 消 息 驚 動 了 我 們 全 體 的 心 , 那 便 是 當 天 早 晨 彌 撒 後 , 在 餐 室 進 早 點 的 時 候 , 我 正 拿 著 麵 包 , 心 急 地 等 待 著 一 把 小 刀 好 解 剖 它 。 剎 那 間 , 同 學 們 都 站 起 來 , 面 朝 南 看 。 我 甚 覺 驚 奇 , 不 由 地 隨 著 大 眾 站 了 起 來 , 轉 頭 一 看 , 呀 ! 原 來 院 長 已 站 在 那 裡 了 。 幾 十 對 驚 奇 的 眼 睛 , 都 凝 然 不 動 地 瞧 著 院 長 , 靜 寂 無 聲 地 留 心 院 長 將 說 什 麼 話 了 , 因 為 平 常 院 長 是 罕 到 這 裡 來 的 。 這 時 我 的 心 忐 忑 地 跳 著 呀 , 不 知 今 早 究 竟 有 什 麼 事 發 生 了 ? 只 見 院 長 帶 著 悲 哀 的 臉 色 , 眼 睛 有 些 濕 潤 地 說 : 「各 位 弟 兄 們 ! 剛 才 劉 伯 多 祿 兄 弟 逝 世 了 , 望 你 們 為 他 祈 禱 。」 說 吧 , 轉 身 去 了 。 我 聽 了 這 噩 耗 , 心 如 小 鹿 , 呼 吸 也 突 然 緊 張 , 覺 得 渾 身 麻 木 。 眾 同 學 也 都 面 面 相 覷 , 不 言 不 語 , 無 精 打 彩 。 口 裡 嚼 著 麵 包 也 像 樹 皮 般 地 硬 不 能 下 嚥 , 只 好 棄 了 。 急 步 走 到 聖 堂 , 為 新 亡 者 熱 切 哀 禱 , 祈 求 上 主 賜 他 早 登 永 福 家 鄉 。

第 二 天 早 晨 , 我 們 到 達 主 教 座 堂 的 時 候 , 一 具 精 緻 玲 瓏 的 棺 木 已 擺 在 堂 的 中 央 , 劉 君 便 在 裡 面 長 眠 了 。 兩 傍 燃 著 蠟 燭 , 棺 的 週 圍 都 用 黑 布 裝 飾 了 , 還 有 那 無 數 朵 潔 白 的 小 花 編 成 的 花 圈 和 十 字 架 , 令 人 一 見 , 悲 從 中 來 , 淚 珠 禁 不 住 地 奪 眶 而 出 。 主 持 安 所 大 禮 的 是 夏 院 長 , 與 禮 的 有 本 港 恩 主 教 和 十 多 位 神 父 及 本 院 神 哲 學 生 廿 餘 人 , 還 有 男 女 教 友 們 。 劉 君 的 兩 位 胞 兄 也 恭 與 禮 。 彌 撒 中 不 時 從 背 後 傳 來 陣 陣 悲 哽 的 泣 聲 , 和 哀 怨 的 歌 聲 滲 和 著 , 更 令 人 感 發 無 限 的 哀 痛 。 那 時 的 我 , 在 這 情 景 之 下 , 不 覺 一 陣 心 酸 , 淚 珠 在 眼 眶 裡 打 滾 。 彌 撒 完 畢 , 棺 柩 由 車 送 到 公 教 墓 地 安 葬 , 於 是 他 便 長 眠 在 那 裡 了 。

唉 , 此 後 劉 君 永 遠 不 回 來 了 ! 那 麼 在 基 督 的 戰 陣 上 , 又 缺 少 了 一 員 堅 毅 勇 敢 的 將 士 , 這 真 可 說 是 不 幸 啊 ! 但 天 國 的 宮 庭 中 , 卻 多 了 一 個 受 賞 的 爵 士 , 這 又 不 能 不 為 之 額 手 稱 慶 了 。



感念劉修士蘊強的死
陳除

不 管 你 的 門 上 貼 的 是 什 麼 神 符 , 是 酡 顏 的 關 公 還 是 銀 鬚 的 壽 星 , 也 不 能 阻 止 死 神 的 蒞 臨 。 他 使 項 羽 那 拔 山 蓋 世 的 氣 力 歸 于 雲 消 霧 散 ; 他 打 破 了 秦 政 為 皇 萬 代 的 癡 思 妄 想 。 他 以 前 是 個 強 橫 的 顧 客 , 現 在 將 來 還 常 是 個 鐵 面 無 情 的 執 行 者 。 這 位 不 速 之 客 , 日 中 不 知 要 遇 著 多 少 顧 主 。 出 人 意 外 的 , 這 位 死 神 竟 也 枉 步 過 訪 了 我 們 的 修 院 !

不 , 絕 對 不 , 不 是 死 神 的 過 訪 , 而 是 神 盜 的 行 竊 , 因 為 我 們 已 經 因 著 聖 洗 與 耶 穌 同 死 同 甦 , 那 末 我 們 已 經 因 耶 穌 戰 勝 了 死 亡 , 死 神 在 我 們 身 上 已 不 能 隨 意 逞 施 他 的 凶 狠 。 然 而 「你 們 要 醒 防 著 , 因 為 人 子 之 來 如 盜 賊」 。 是 的 , 就 是 這 位 語 不 虛 發 的 神 盜 來 光 顧 了 我 們 的 修 院 , 偷 走 了 我 們 的 弟 兄 劉 修 士 蘊 強 …… 坦 白 的 說 : 劉 修 士 死 了 !

死 是 什 麼 ? 是 生 命 的 結 束 。 一 種 事 物 的 結 束 , 它 的 本 身 不 能 說 是 吉 是 凶 。 那 麼 同 樣 的 , 死 的 本 身 不 能 簡 單 的 說 , 是 不 是 一 件 值 得 悲 哀 還 是 值 得 慶 幸 的 事 情 。 為 下 這 個 評 語 , 先 須 看 你 對 於 這 現 世 生 命 的 觀 念 如 何 。

若 你 以 為 : 這 人 世 短 短 的 生 命 便 是 生 命 的 全 部 , 一 死 便 萬 事 了 了 , 那 末 你 也 許 要 和 秦 始 皇 一 般 用 盡 千 方 百 計 來 躲 避 死 亡 。 或 則 也 許 要 步 一 般 厭 世 者 的 後 塵 , 時 窮 途 絕 , 向 風 刎 頸 !

然 倘 使 你 並 不 把 這 現 世 生 命 的 禍 福 壽 夭 當 作 最 後 的 目 的 , 相 反 , 認 為 這 只 是 生 命 的 開 始 , 是 為 達 到 真 生 命 的 方 法 與 過 程 , 相 信 你 必 不 很 注 意 這 死 亡 來 的 遲 早 , 而 只 關 心 死 的 環 境 之 是 否 安 詳 。

真 實 的 , 人 固 有 一 死 , 但 死 或 重 於 泰 山 或 輕 於 鴻 毛 。 一 個 未 得 超 性 之 道 的 學 者 尚 有 這 種 超 脫 的 見 解 , 那 麼 得 了 公 教 信 仰 的 我 們 又 怎 樣 呢 ?

死 是 靈 魂 與 肉 身 的 分 離 , 這 是 無 可 思 疑 的 , 凡 是 分 離 , 都 未 免 含 有 痛 苦 的 意 味 與 成 份 , 這 也 是 千 真 萬 確 的 。 但 我 們 知 道 這 不 過 是 一 種 暫 時 的 分 離 : 靈 魂 暫 離 開 他 的 肉 身 , 死 者 暫 別 他 的 親 屬 好 友 。 那 麼 , 痛 苦 也 許 是 不 能 免 , 然 而 痛 苦 中 並 不 是 全 無 希 望 。 我 們 對 於 眾 人 底 死 亡 的 觀 念 是 如 此 , 可 是 對 於 我 們 的 昆 弟 , 善 始 善 終 , 安 逝 於 善 領 聖 事 之 後 的 劉 君 更 是 為 此 。

「關 於 已 亡 者 , 我 們 不 願 意 弟 兄 們 不 知 道 , 以 致 徒 興 哀 傷 , 像 沒 有 望 德 的 人 一 般 , 因 為 我 們 既 信 耶 穌 死 而 復 活 , 就 該 同 樣 地 信 : 天 主 將 要 藉 耶 穌 , 把 那 些 已 死 亡 者 同 耶 穌 一 齊 携 來 …… 然 後 我 們 就 和 他 們 一 起 被 提 入 雲 中 , 到 漫 天 空 , 迎 接 基 督 而 與 主 永 遠 同 在 。」 (德 撒 洛 尼 一 書 四 章 十 二 節)

是 的 , 這 是 我 們 的 信 德 , 這 是 我 們 全 部 的 希 望 , 這 是 我 們 殘 留 在 世 海 中 者 的 安 慰 ── 不 但 對 於 我 們 的 同 志 劉 君 是 這 樣 , 就 是 對 於 我 們 的 親 朋 戚 友 , 近 宗 遠 祖 , 我 們 都 懷 著 這 種 再 事 歡 集 的 慰 望 。

「聖 者 的 死 在 天 主 眼 中 是 寶 貴 的」 , 這 不 是 天 主 幸 災 樂 禍 , 虐 待 自 己 的 忠 僕 , 像 以 前 的 羅 瑪 人 喜 歡 看 猛 獸 場 中 的 犧 牲 者 一 樣 。 不 , 絕 對 不 , 祂 是 忠 信 而 仁 慈 的 。 祂 喜 愛 自 己 的 忠 僕 們 : 一 則 因 為 祂 不 忍 見 他 們 長 留 在 這 個 萬 惡 的 世 界 , 淒 涼 的 充 流 之 所 , 長 受 三 仇 及 惡 環 境 的 夾 攻 與 襲 擊 ; 一 則 愛 情 貴 乎 聯 合 , 惟 其 愛 自 己 的 忠 僕 之 情 殷 意 切 , 故 不 願 他 們 多 時 遠 離 , 而 往 往 在 孩 提 或 在 少 壯 妙 齡 , 天 真 未 鑿 , 清 潔 尚 存 之 時 , 便 把 他 們 召 了 回 去 , 常 住 在 自 己 的 宮 殿 裡 , 分 享 自 己 的 榮 光 : 「天 主 要 同 他 們 在 一 起 , 作 他 們 的 天 主 , 還 要 擦 乾 他 們 的 眼 淚 , 再 也 沒 有 死 亡 悲 傷 哀 號 和 痛 苦 了 , 因 為 這 一 切 都 已 成 為 過 去 的 事 。」 (默 示 錄 廿 一 章 五 十 五 節)

希 臘 古 代 的 神 話 記 載 著 : 女 神 狄 雅 娜 DIANA , 鍾 情 於 一 個 名 叫 安 狄 美 恩 ENDYMION 的 牧 童 , 因 怕 這 少 年 遲 早 會 因 著 勞 作 衰 老 而 變 醜 態 , 於 是 便 把 他 藏 在 一 個 山 洞 裡 , 並 設 法 使 他 長 眠 , 以 便 常 能 欣 賞 他 的 俊 美 。

這 是 一 段 荒 誕 不 經 的 故 事 , 但 天 主 對 於 他 的 忠 僕 的 靈 魂 愛 護 備 至 , 實 有 比 這 個 過 而 無 不 及 。

蒙 受 天 主 這 種 殊 寵 特 幸 的 靈 魂 有 諸 聖 嬰 孩 , 耶 穌 會 的 三 位 青 年 主 保 , 聖 女 小 德 肋 撒 和 許 多 不 能 盡 知 盡 提 的 幼 小 男 女 善 靈 。 還 有 , 不 幸 中 之 大 幸 , 我 們 的 昆 弟 , 劉 蘊 強 修 士 。 福 哉 , 專 用 以 奉 獻 耶 和 華 的 先 穫 時 鮮 (Primitiae)! 幸 哉, 特 選 以 供 製 作 祭 品 (Hostia) 的 先 熟 之 穗 , 這 是 我 們 在 哀 悼 失 去 手 足 的 痛 苦 之 餘 所 應 有 的 欣 羡 和 讚 嘆 聲 。

你 也 許 會 說 : 聖 者 的 死 在 天 主 眼 中 是 寶 貴 的 , 這 原 是 不 錯 。 但 聖 之 所 以 為 聖 , 在 乎 功 德 之 全 備 。 今 有 一 人 , 尚 在 求 學 時 期 , 未 有 建 樹 之 可 言 , 而 忽 齎 志 而 歿 , 這 又 怎 能 不 令 人 扼 腕 嘆 息 呢 ?

我 的 答 覆 是 : 為 成 功 一 位 聖 人 , 功 德 是 絕 對 不 可 少 的 , 然 而 所 謂 功 德 , 卻 不 一 定 指 轟 天 動 地 的 舉 動 , 和 煊 赫 彰 明 的 事 業 。 相 反 , 這 種 舉 動 和 事 業 , 有 時 還 為 一 般 所 謂 已 入 賢 關 聖 域 者 所 逃 避 。 這 並 不 是 因 為 聖 人 的 怯 懦 所 致 , 乃 因 「上 德 不 德 , 是 以 有 德 。 下 德 有 德 , 是 以 無 德」 。

當 聖 女 德 肋 撒 病 重 垂 危 的 時 候 , 豈 不 是 有 人 在 側 議 論 她 的 一 生 , 未 有 所 建 樹 , 不 知 在 她 死 後 , 院 長 將 何 以 勸 勉 他 人 麼 ? 然 而 「世 人 但 以 貌 相 , 而 天 主 則 觀 心 跡 ; 世 人 徒 察 行 為 , 而 天 主 則 兼 審 意 志」 。 (師 主 篇 卷 二 六 章) , 是 以 當 聖 女 方 一 斷 氣 , 便 顯 聖 跡 駭 人 , 去 世 未 數 十 年 , 輒 名 上 祭 台 , 馳 譽 世 界 , 加 封 聖 品 之 速 , 破 歷 來 之 紀 錄 。

人 生 在 世 , 外 面 的 事 功 本 來 是 不 應 忽 略 的 , 卻 亦 不 是 絕 對 的 需 要 。 唯 決 不 可 少 的 還 是 堅 固 的 信 德 , 熱 烈 的 愛 火 , 高 尚 的 心 志 , 和 特 恩 的 聖 寵 , 因 為 我 們 固 當 為 天 主 的 光 榮 而 效 勞 , 但 依 你 設 想 , 你 能 為 天 主 做 些 什 麼 可 貴 而 值 得 酬 勞 的 工 作 呢 ?

盡 其 量 , 你 也 可 能 足 跡 遍 天 下 , 獨 力 把 芸 芸 眾 生 都 引 入 基 督 的 葡 萄 園 裡 , 你 不 能 給 一 念 即 造 成 天 地 萬 物 的 天 主 , 找 出 一 個 新 的 完 善 的 世 界 。 今 即 使 你 能 夠 做 到 這 一 點 , 卻 缺 少 了 信 德 和 愛 德 …… 你 也 不 過 如 同 一 個 既 可 憐 而 又 傲 慢 的 叫 化 子 , 以 目 空 一 切 的 態 度 , 贈 給 一 位 百 萬 富 翁 數 枚 銅 幣 一 般 。 齊 人 尚 不 願 食 嗟 來 之 食 而 甘 作 餓 殍 , 你 想 天 主 能 受 這 種 贈 送 以 為 光 榮 嗎 ? 不 , 絕 對 不 , 這 為 天 主 是 一 件 奇 耻 大 辱 , 徒 激 發 祂 的 義 怒 而 已 。

相 反 , 一 個 在 信 德 愛 德 和 聖 寵 地 步 上 為 翕 合 天 主 聖 意 而 盡 卑 賤 職 份 的 人 卻 不 然 : 他 好 像 那 孝 順 的 兒 女 , 出 於 愛 心 , 在 父 母 的 讚 助 與 鼓 勵 之 下 , 盡 些 硝 硝 碎 碎 的 任 務 , 得 到 的 只 是 些 小 小 的 成 功 , 但 他 卻 有 無 上 的 價 值 , 能 大 大 的 中 樂 父 母 的 心 。 我 們 評 判 天 主 的 忠 僕 的 事 功 , 就 該 具 著 這 種 超 性 的 眼 光 , 對 於 我 們 的 劉 修 士 , 也 未 嘗 不 應 為 此 。

說 到 這 裡 , 我 又 記 起 了 瑪 太 福 音 第 十 九 章 所 記 載 的 那 回 事 ; 當 那 個 富 少 年 不 敢 承 担 萬 日 略 清 高 的 神 貧 之 德 而 悄 然 的 離 開 耶 穌 時 , 伯 多 祿 便 像 煞 有 介 事 的 向 他 的 師 傅 說 : 「請 看 , 我 們 已 捨 棄 一 切 來 跟 隨 你 , 將 來 我 們 要 怎 樣 呢 ?」

我 不 說 褻 瀆 的 話 , 當 時 宗 徒 們 丟 開 一 切 , 來 跟 隨 耶 穌 , 還 不 是 完 全 出 於 為 求 成 全 , 慕 神 貧 的 超 性 觀 念 。 在 他 們 簡 單 而 又 奢 求 的 腦 海 中 , 還 浮 現 著 一 個 怪 斌 媚 的 幻 象 : 默 西 亞 將 成 地 上 之 皇 , 人 間 之 主 , 雄 伯 萬 國 , 臣 服 萬 民 , 現 在 追 隨 耶 穌 , 將 來 功 定 論 賞 , 縱 不 能 個 個 左 臣 右 相 , 至 少 也 能 蒙 采 邑 封 土 或 一 官 半 職 , 橫 豎 比 鼓 棹 拋 綱 , 強 得 多 咧 !

且 這 個 加 理 肋 湖 旁 的 老 漁 夫 , 他 所 謂 的 「一 切」 又 是 些 什 麼 東 西 呢 ? 一 張 網 , 一 隻 木 艇 …… 也 許 還 有 …… 網 著 鯉 魚 精 或 釣 著 海 龍 王 的 夢 想 !

然 而 耶 穌 不 但 不 以 他 為 「有 挾 而 求」 , 因 而 譏 責 他 , 相 反 , 還 給 他 一 個 連 天 神 本 也 不 應 妄 想 的 許 諾 : 「我 實 在 告 訴 你 們 , 你 們 跟 隨 我 的 , 到 來 世 人 子 坐 於 自 己 威 嚴 的 座 上 時 , 你 們 也 要 坐 在 十 二 寶 座 上 審 判 依 拉 爾 的 十 二 宗 族」 。

不 寧 惟 是 , 耶 穌 當 時 並 沒 有 遺 忘 了 其 他 日 後 要 步 宗 徒 的 芳 塵 而 跟 隨 他 的 人 們 , 所 以 他 又 繼 續 的 說 : 「凡 為 我 名 之 故 , 離 家 鄉 , 別 田 園 , 辭 父 母 兄 弟 , 棄 妻 子 兒 女 者 , 必 獲 常 生 而 膺 百 倍 的 酬 報 。」 啊 , 這 一 席 話 , 為 那 些 獻 身 事 主 的 人 是 多 麼 甘 飴 而 有 慰 藉 啊 !

現 在 我 們 再 來 談 下 劉 修 士 , 關 於 他 的 家 庭 環 境 是 怎 樣 的 好 , 我 不 願 意 在 這 裡 作 什 麼 介 紹 , 只 想 在 他 離 家 入 修 院 一 事 上 略 事 推 見 他 的 偉 志 。

一 個 翩 翩 少 年 , 那 個 沒 有 置 家 立 業 的 美 夢 , 名 位 功 勳 的 意 志 , 然 而 我 們 的 劉 修 士 , 卻 離 鄉 背 井 , 負 笈 遠 方 , 隱 身 修 院 , 消 磨 他 的 青 春 韶 華 在 潛 修 苦 讀 中 , 置 功 業 榮 名 和 常 人 所 有 的 美 夢 於 不 顧 , 苦 心 揣 摩 , 孜 孜 兀 兀 , 十 餘 年 如 一 日 , 真 是 「這 又 何 苦 來」 ? 是 鴻 飛 冥 冥 畏 戈 人 之 鈎 網 嗎 ?

不 錯 , 是 如 冥 鴻 之 畏 鈎 網 ; 然 而 不 是 畏 這 世 上 的 只 能 殺 害 人 肉 體 的 戈 人 , 他 的 網 略 佈 滿 了 全 世 界 , 每 日 不 知 擒 獲 多 少 的 犧 牲 。

不 過 他 的 害 怕 , 並 不 是 如 同 一 個 無 用 的 武 夫 一 般 , 臨 陣 退 縮 , 初 則 棄 甲 曳 兵 , 終 則 束 手 就 縛 。 相 反 , 他 和 一 個 勇 謀 兼 全 的 將 軍 一 樣 , 知 己 知 彼 , 不 矜 不 伐 , 故 暫 時 , 退 隱 深 藏 , 準 備 日 後 , 大 展 旗 鼓 , 以 收 必 勝 之 功 。

換 句 話 說 , 他 是 一 個 真 正 的 勇 者 , 在 這 爭 取 天 國 的 戰 場 上 , 不 甘 落 後 , 聽 師 主 的 召 喚 , 追 宗 徒 的 芳 踪 , 敝 徙 富 貴 , 蟬 蛻 紅 塵 , 先 淑 已 後 正 人 , 為 教 會 效 勞 , 代 基 督 的 神 國 開 疆 拓 土 , 將 可 憐 的 亡 羊 從 魔 狼 的 毒 爪 中 救 出 。

這 是 一 種 極 高 貴 , 極 慷 慨 而 熱 烈 的 心 志 與 情 緒 , 且 充 滿 著 天 國 超 性 的 智 慧 : 在 大 而 不 在 小 , 棄 人 爵 而 修 天 爵 。 是 以 他 為 達 到 他 的 目 的 , 入 院 修 讀 為 不 足 , 還 常 以 各 種 學 術 自 勵 , 進 各 種 善 會 以 自 固 。

「謀 事 在 人 , 成 事 在 天」 , 這 句 話 當 令 我 們 興 奮 而 不 應 叫 我 們 灰 心 。 現 在 , 劉 修 士 業 未 竟 而 身 先 逝 , 他 的 志 願 將 成 畫 餅 圖 風 , 他 的 一 切 , 也 要 如 曇 花 一 現 , 夢 境 一 幌 , 使 人 有 落 花 流 水 之 感 。 但 實 際 上 , 這 絲 毫 無 損 於 他 蠲 棄 一 切 的 宏 志 , 和 願 為 主 子 而 忍 受 一 切 的 初 心 。

仁 慈 的 天 主 , 公 義 的 判 官 , 祂 的 看 法 並 不 全 和 世 人 一 樣 , 祂 也 不 讓 人 的 慷 慨 , 超 過 祂 自 己 的 大 方 , 祂 必 給 自 己 的 忠 僕 以 相 當 的 酬 報 , 因 為 他 畢 竟 是 個 「向 慕 情 切」 的 人 。

所 以 劉 君 現 在 正 可 以 和 聖 保 祿 宗 徒 一 般 的 沾 沾 自 喜 說 : 「這 一 場 好 仗 我 打 完 了 , 當 跑 的 路 程 , 我 跑 完 了 , 信 德 我 也 守 好 了 , 從 今 以 後 , 必 有 公 義 的 榮 冠 為 我 存 留 , 公 義 的 判 主 就 要 賜 給 我 …」 (弟 莫 德 二 書 四 章 第 七 節) 噫 ! 我 們 也 該 舉 起 我 們 的 心 來 !

所 以 我 以 為 , 你 若 想 作 劉 君 的 知 己 , 你 當 用 超 性 的 眼 光 , 視 他 的 夭 折 為 幸 福 的 壽 終 , 有 意 的 失 竊 。 因 為 他 的 本 心 是 在 承 行 最 上 者 的 聖 意 , 是 以 「朝 聞 道 而 夕 死 可 矣」 。 而 他 的 主 子 也 說 : 「我 這 個 忠 信 的 僕 人 , 時 間 雖 短 , 功 德 滿 全 , 不 召 他 早 歸 樂 土 , 尚 待 何 時 ?」 所 以 劉 君 實 在 是 掙 得 天 國 爵 賞 的 能 手 , 我 們 落 後 的 人 , 除 了 羡 慕 外 , 在 心 田 裡 不 該 留 下 悲 哀 的 餘 地 !



追念劉同志蘊強
鍾安尼神父

在 一 個 秋 深 南 國 的 黃 昏 , 山 外 的 夕 陽 染 紅 了 西 天 的 邊 際 , 附 近 的 松 林 送 來 了 絲 絲 的 涼 意 ; 我 和 梁 鐸 站 在 窗 前 憑 欄 共 讀 香 島 母 院 同 學 的 海 外 鴻 語 : 本 想 打 聽 一 點 海 國 紅 樓 的 秋 風 消 息 , 那 知 它 竟 傳 來 這 麼 一 個 從 未 , 亦 不 敢 意 想 過 的 悲 音 :

「在 我 們 發 信 的 前 一 兩 天 , 修 院 裡 充 滿 著 悲 愁 的 氣 氛 , 每 個 人 的 心 田 裡 充 積 著 無 限 的 哀 傷 。」 ── 梁 鐸 急 忙 驚 問 是 怎 麼 一 回 事 , 我 裝 聾 作 啞 繼 續 將 信 念 下 去 「我 們 中 , 尤 其 是 劉 君 蘊 遜 和 港 區 的 兩 個 同 學 , 更 嘗 著 雙 重 的 悲 感 , 因 為 他 的 親 兄 和 他 們 的 同 志 劉 君 蘊 強 於 本 月 十 九 日 中 午 忽 染 惡 性 瘧 疾 , 旋 於 二 十 一 日 晨 八 時 左 右 與 世 長 辭 了 。」 ── 眼 前 突 然 浮 現 出 一 位 短 小 精 幹 , 活 潑 好 動 , 健 談 , 態 度 落 落 大 方 , 在 教 堂 裡 奏 得 一 手 好 琴 , 在 歌 詠 隊 唱 得 一 口 好 低 音 , 在 運 動 場 上 打 得 一 腳 好 球 的 青 年 孩 子 , 他 便 是 新 亡 的 劉 同 志 蘊 強 。

誰 說 這 麼 一 位 朝 氣 蓬 勃 的 青 年 孩 子 , 會 死 得 這 麼 早 ? 是 人 間 沒 有 知 音 罷 , 還 是 天 上 缺 乏 一 位 打 琴 人 ? 然 而 , 誰 人 敢 說 青 年 的 孩 子 便 不 會 早 死 呢 ?

生 與 死 原 是 一 個 「連 我 都 不 知」 的 啞 謎 , 造 物 主 的 聖 意 更 是 神 秘 莫 測 的 呢 ! 宇 宙 萬 類 都 應 沉 默 低 首 於 這 聖 意 裡 , 合 著 掌 誦 念 : 『Fiat Voluntas tua』。

如 今 , 劉 同 志 已 不 復 在 人 間 了 。 這 當 然 會 使 一 總 沒 有 變 為 「太 上 忘 情」 的 親 朋 們 感 到 一 陣 生 離 死 別 的 酸 苦 。 可 是 我 們 不 應 停 止 在 這 酸 苦 的 前 面 。 讓 我 們 通 過 這 酸 苦 , 深 入 亡 者 的 生 命 裡 去 , 拾 取 一 些 固 有 的 生 命 的 優 美── 他 的 精 神 遺 產 , 再 將 這 優 美 的 種 子 , 播 在 我 們 的 生 命 裡 , 讓 這 還 有 生 命 的 生 命 生 活 得 更 充 實。

我 和 劉 同 志 相 處 雖 只 有 短 短 的 三 個 年 頭 , 其 生 命 的 優 美 也 許 我 未 曾 全 然 發 掘 到 。 然 而 就 管 見 所 及 , 我 覺 得 他 有 兩 種 生 命 的 優 美 : 其 一 是 他 面 對 現 實 的 人 生 表 現 出 來 的 微 笑 , 樂 觀 , 豪 爽 和 落 落 大 方 的 態 度 ; 其 二 是 他 對 於 工 作 的 那 種 吃 苦 耐 勞 , 積 極 好 勤 的 精 神 。 前 者 像 他 彈 指 下 的 琴 韻 , 引 吭 高 歌 時 的 歌 音 , 那 麼 鏗 鏘 , 悠 揚 , 那 麼 輕 鬆 , 豪 放 , 富 有 神 秘 的 餘 音 。 後 者 則 相 似 他 那 雙 捷 健 的 腳 下 玩 的 皮 球 , 那 麼 緊 張 而 有 彈 力 , 那 麼 矯 健 , 自 強 不 息 , 極 富 生 命 的 靭 性 。

人 , 生 活 在 這 不 是 樂 園 而 是 戰 場 的 世 界 , 有 著 這 麼 一 個 不 是 享 受 而 是 戰 鬥 的 人 生 ; 要 面 對 這 血 淋 淋 的 現 實 , 要 在 這 現 實 人 生 的 血 泊 裡 創 造 人 生 理 想 的 寶 宮 , 決 不 是 一 個 終 日 愁 眉 不 展 而 哭 喪 著 臉 的 悲 觀 者 所 能 為 力 的 ; 而 是 需 要 一 種 敢 以 微 笑 去 對 付 現 實 的 樂 觀 的 孩 子 呀 !

在 另 一 方 面 說 , 生 命 的 意 義 便 是 動 , 靜 便 是 死 。 一 個 人 要 發 揮 生 命 的 意 義 , 表 現 生 命 的 蘊 蓄 , 創 造 生 命 的 優 美 須 具 有 吃 苦 耐 勞 , 自 強 不 息 , 說 得 到 做 得 到 , 說 了 便 幹 , 不 幹 不 說 的 精 神 和 毅 力 , 才 可 期 其 成 功 , 因 為 生 命 本 身 的 意 義 便 是 「動」 。

劉 同 志 具 有 上 述 二 種 生 命 的 優 美 是 值 得 我 們 羡 慕 和 仰 法 的 。 可 惜 這 兩 種 生 命 的 優 美 , 未 曾 在 劉 君 的 生 命 裡 結 出 優 美 的 碩 果 來 ; 這 當 然 不 能 怪 他 , 因 為 他 還 年 青 , 還 是 在 學 習 著 的 孩 子 , 又 在 學 業 尚 未 完 成 而 身 先 死 了 。 惟 其 如 此 未 死 的 我 們 , 有 將 其 生 之 優 美 種 子 , 移 植 到 我 的 生 命 裡 , 讓 牠 開 花 結 果 的 必 要 。 如 果 我 們 愛 朋 友 , 也 便 該 愛 朋 友 的 優 美 , 而 且 讓 它 成 自 己 的 優 美 。

劉 同 志 死 了 , 香 島 母 院 同 學 要 為 他 出 紀 念 刊 ; 而 索 稿 於 我 , 以 三 年 同 學 的 情 誼 , 自 不 容 推 辭 ; 謹 就 紀 憶 所 及 和 印 象 所 感 , 草 成 這 篇 短 文 , 以 為 死 者 揚 , 以 作 生 者 勉 。

最 後 , 敬 將 印 度 詩 人 太 戈 爾 的 一 道 短 詩 獻 給 劉 同 志 以 作 紀 念 : 『生 如 夏 花 之 絢 爛 , 死 如 秋 葉 之 靜 美 。』 (太 戈 爾 著 飛 鳥 集)

一九四八年十月十八日
寫於梅縣聖若瑟中學



我所認識的劉修士蘊強
洪澤波

記 得 本 月 廿 一 號 那 天 早 上 , 明 月 還 掛 在 西 天 , 東 方 還 沒 有 發 白 , 鐘 聲 卻 已 把 我 們 從 夢 中 摧 醒 。

穿 好 衣 裳 , 洗 過 臉 後 , 我 們 照 例 的 進 堂 念 早 課 , 默 想 和 望 彌 撒 。

彌 撒 後 , 還 是 如 常 的 上 自 修 及 進 早 膳 。

早 膳 的 時 候 , 忽 聞 一 陣 動 人 心 弦 的 悲 聲 向 著 飯 廳 漸 漸 逼 近 ; 但 當 幾 位 同 學 和 我 離 座 往 門 口 探 望 時 , 卻 什 麼 人 也 沒 看 見 , 大 概 已 轉 入 隔 壁 另 一 房 間 去 了 吧 。

歸 座 後 , 凝 神 一 思 , 心 中 暗 忖 著 說 : 難 道 蘊 強 兄 去 世 了 嗎 ? 方 才 是 侍 候 他 的 胞 弟 在 哭 泣 嗎 ?

果 然 , 過 了 一 會 兒 , 院 長 走 進 來 報 告 , 證 了 這 噩 耗 , 不 知 何 病 致 他 死 的 這 麼 快 , 幸 而 他 得 領 了 最 後 聖 事 。

真 的 , 他 的 死 是 出 乎 我 們 意 料 之 外 的 ; 他 得 病 以 至 於 死 , 前 後 合 計 不 足 兩 整 日 的 時 間 , 所 以 守 候 他 臨 終 的 , 除 他 的 胞 弟 外 , 僅 有 兩 位 同 學 , 設 若 我 非 和 他 同 居 一 院 , 而 有 人 告 以 他 死 了 , 恐 怕 要 效 韓 退 之 之 自 問 曰 : 「其 信 然 耶 ? 其 夢 耶 ? 抑 其 傳 之 非 其 真 耶 ?」

唉 ! 人 生 短 促 若 此 ! 像 劉 君 這 般 年 青 , 如 此 壯 實 , 竟 然 早 死 , 轉 瞬 作 古 人 , 世 間 一 切 為 他 都 成 過 去 , 世 物 還 有 什 麼 可 依 戀 的 價 值 呢 ? 今 後 我 們 欲 見 劉 君 , 也 只 得 在 天 堂 了 。

我 和 劉 君 同 學 僅 一 年 , 然 而 對 他 亦 可 說 有 相 當 的 認 識 。

他 有 短 小 而 矯 健 的 身 材 , 而 有 洪 大 的 聲 音 和 志 氣 。 聲 音 雖 亮 , 卻 是 彬 彬 有 禮 , 外 表 處 處 表 現 君 子 之 風 。 記 得 去 年 我 初 進 院 的 時 候 , 見 他 那 種 溫 文 和 悅 的 態 度 , 甚 感 欽 佩 , 曾 引 起 了 真 福 八 端 中 的 一 端 向 他 說 : 「良 善 者 乃 真 福 , 為 其 將 得 安 也」 。 至 其 志 氣 之 遠 大 , 在 棄 家 修 道 上 固 已 可 見 , 此 外 於 其 濳 心 研 究 哲 學 , 拉 丁 、 英 文 文 學 和 寫 作 上 , 亦 可 窺 見 一 斑 。

他 有 勤 勞 服 務 的 精 神 , 奉 公 忘 私 的 美 德 , 樂 於 助 人 的 特 性 。 修 院 中 , 長 上 派 他 的 工 作 , 他 常 勉 力 的 做 得 盡 善 盡 美 , 不 嫌 卑 賤 , 不 怕 污 穢 : 厠 所 用 的 水 喉 閉 塞 了 , 總 由 他 弄 通 。 暑 期 間 , 本 堂 神 父 叫 他 教 授 青 年 , 兒 童 要 理 , 他 便 視 為 未 來 傳 教 的 實 習 良 機 , 諄 諄 講 解 , 消 磨 整 個 假 期 , 全 無 半 點 怠 意 。 聽 說 抗 戰 期 間 , 他 在 小 修 院 裡 , 燒 茶 煮 飯 , 鋤 地 種 菜 , 不 辭 勞 苦 。 在 這 裡 , 為 過 占 禮 , 裝 飾 聖 堂 祭 台 , 或 為 開 會 演 劇 , 佈 置 會 場 , 與 及 其 他 公 共 事 務 , 常 見 他 領 先 力 行 , 工 作 不 休 , 最 後 包 攬 一 切 。 此 外 你 若 有 求 於 他 , 他 必 盡 力 幫 忙 , 若 他 力 不 能 及 , 也 會 對 你 表 示 一 副 深 切 懊 惱 又 同 情 的 臉 。 書 中 有 了 疑 難 , 向 他 求 教 , 他 便 竭 誠 以 告 , 欣 勤 指 示 , 縱 然 花 了 他 一 點 半 點 鐘 的 時 間 , 他 亦 所 不 惜 。

他 有 兩 項 特 技 , 其 一 是 踢 足 球 , 一 是 彈 風 琴 ; 短 小 的 他 , 打 球 時 跑 起 來 , 便 像 一 架 火 車 頭 , 左 右 腳 和 頭 , 都 可 隨 時 運 用 , 兼 又 攻 守 俱 能 , 球 彈 一 飛 , 有 驚 天 原 子 之 勢 。 他 的 琴 術 , 沒 有 跟 什 麼 名 師 學 過 , 只 是 他 勤 於 參 考 書 本 , 和 實 地 練 習 , 再 加 上 了 特 別 的 天 才 , 至 今 已 成 熟 巧 了 。 他 的 琴 音 , 有 使 人 駐 轡 的 能 力 。 有 不 少 愛 好 音 樂 者 , 請 教 於 他 。

誠 然 , 他 是 一 個 良 好 的 修 士 , 無 論 在 體 格 , 學 問 和 聖 德 上 , 都 獲 得 長 上 的 嘉 贊 與 同 學 的 愛 戴 。 而 我 則 另 外 羡 慕 他 恭 敬 聖 母 的 熱 忱 。

劉 君 值 得 我 們 講 述 的 地 方 尚 多 , 日 後 足 球 場 中 , 琴 歌 聲 裡 , 都 有 觸 景 生 情 , 追 念 他 的 時 候 。 希 望 他 在 天 上 , 常 記 得 我 們 , 不 斷 為 本 修 院 , 也 為 在 風 雨 顚 蕩 中 的 聖 教 會 祈 禱 。



劉君好助人忙
蔡秀峯

劉 君 伯 多 祿 , 是 在 九 月 廿 一 日 早 晨 , 八 點 鐘 棄 世 升 天 的 。 他 得 病 不 到 兩 個 對 , 就 像 聖 似 賢 地 安 然 死 去 。 天 主 悉 透 人 心 的 , 祂 把 我 們 的 伯 多 祿 急 急 召 去 , 必 是 因 為 見 了 劉 君 靈 魂 的 鮮 花 , 急 得 快 快 把 鮮 花 收 起 , 以 免 再 遭 風 霜 的 摧 殘 。

天 主 召 劉 君 去 , 我 們 也 可 以 說 , 是 劉 君 去 呈 獻 鮮 花 領 賞 。 人 有 鮮 花 獻 給 天 主 , 天 主 必 照 花 論 賞 , 必 不 會 像 晉 文 公 對 介 之 推 那 般 的 薄 情 。 聖 保 祿 說 : 「天 主 論 功 行 賞」 , 就 是 這 個 意 思 。

劉 君 有 許 多 鮮 花 獻 於 天 主 。 這 裡 作 者 , 只 舉 出 一 朵 , 給 大 家 看 看 吧 。 但 要 記 著 , 單 看 了 , 享 享 眼 福 不 夠 , 看 了 還 要 效 法 劉 君 , 栽 鮮 花 才 是 。 你 們 一 定 想 得 賞 , 要 得 賞 , 必 要 獻 花 , 沒 有 鮮 花 , 必 得 不 了 賞 。

我 於 一 九 四 六 年 秋 , 由 貴 陽 大 修 院 轉 來 香 港 華 南 修 院 的 , 起 初 半 年 , 我 和 劉 君 , 少 有 機 會 接 洽 。 同 年 , 聖 誕 瞻 禮 後 , 開 始 總 溫 習 , 準 備 期 考 的 時 候 , 我 們 的 接 觸 漸 多 , 也 是 劉 君 開 放 德 行 鮮 花 的 良 機 。 記 得 那 時 , 我 們 的 教 義 神 學 教 授 之 意 , 要 我 們 自 己 用 打 字 機 , 打 出 拉 丁 文 考 試 學 題 , 題 共 十 五 條 , 十 五 題 得 共 佔 一 大 張 , 要 打 五 張 。 教 授 神 父 問 我 們 , 誰 能 打 的 ? 我 前 幾 年 曾 學 過 打 字 , 這 時 自 知 必 已 生 疏 , 但 想 既 是 本 班 的 工 作 , 也 必 能 勉 強 應 付 得 下 。 我 看 了 看 , 沒 人 答 應 , 為 免 得 教 授 難 過 , 我 便 答 應 了 擔 任 打 字 。 但 我 沒 有 打 字 機 , 索 借 劉 君 的 打 字 機 。 劉 君 毫 不 猶 豫 , 一 口 便 應 承 了 。 當 時 我 心 裡 想 : 「真 是 好 交 易」 。 原 來 劉 君 , 身 材 短 小 , 而 心 胸 卻 寬 宏 如 丈 夫 。 我 借 來 , 的 的 地 打 著 , 打 術 真 生 疏 , 因 心 不 應 手 , 時 時 弄 錯 , 錯 了 , 擦 , 擦 了 , 又 錯 , 連 橡 皮 拭 都 好 像 不 夠 供 我 使 用 了 。 那 時 劉 君 的 弟 弟 , 看 我 打 得 那 個 樣 兒 , 看 不 下 去 , 便 自 動 來 代 疱 打 完 。 原 來 有 其 兄 , 也 有 其 弟 。 劉 君 兄 弟 代 我 交 了 卷 。 後 來 我 們 的 講 義 , 差 七 張 不 夠 , 也 是 劉 君 兄 弟 合 作 代 庖 , 真 好 人 , 確 難 得 !

一 九 四 七 年 , 暑 期 臨 近 , 期 考 又 來 , 打 學 題 工 作 也 跟 著 來 , 不 消 說 , 教 授 也 一 樣 地 要 我 們 負 責 打 , 已 經 有 了 例 子 。 我 自 知 打 手 不 敏 , 但 答 應 了 , 還 得 請 劉 君 幫 忙 。 我 受 了 委 托 , 領 過 工 作 , 毫 不 躊 躕 , 把 應 打 的 學 題 , 交 給 劉 君 看 。 他 已 知 道 我 的 意 思 , 便 又 慷 慨 的 答 應 , 用 和 諧 的 聲 調 , 唱 出 「O.K.」 我 心 裡 暗 暗 道 喜 , 幸 虧 碰 著 這 個 好 人 。 我 們 溫 習 教 義 神 學 的 時 候 , 便 是 哲 學 班 趕 考 雜 科 的 時 候 。 這 裡 考 試 雜 科 , 便 是 哲 學 生 的 「學 忙」 時 期 。 劉 君 是 哲 學 班 的 同 學 , 他 這 時 的 忙 碌 , 可 想 而 知 了 。 但 他 竟 像 忘 了 自 己 的 忙 , 而 來 幫 我 的 忙 。 劉 君 拿 過 學 題 , 要 了 紙 張 , 便 加 速 地 , 開 始 為 我 打 字 了 , 兩 個 鐘 頭 便 打 完 。 各 位 想 想 , 若 是 題 目 打 錯 了 , 怎 地 ? 我 的 手 術 既 不 夠 , 劉 君 又 忙 , 希 望 沒 事 才 好 了 。 到 了 上 課 時 , 帶 了 學 題 交 卷 , 教 授 接 過 , 兩 頰 露 出 兩 個 酒 窩 , 微 笑 看 下 去 , 看 了 一 題 又 一 題 , 看 到 第 十 二 題 , 忽 然 改 了 面 容 , 收 回 酒 窩 和 微 笑 , 「不 行 , 不 行 , 我 吩 咐 你 把 第 十 二 學 題 , 調 換 過 來 , 怎 的 不 換 呢 ? 拿 回 去 再 打」 。 怎 麼 辦 ! 既 錯 了 也 沒 法 , 希 望 長 一 智 , 下 課 後 , 又 去 找 劉 君 , 和 他 商 量 。 他 看 了 , 還 是 一 口 應 承 , 秋 毫 難 色 也 不 顯 出 , 說 著 : 「得 既 , 得 既」 。 這 次 亂 子 , 是 我 拜 托 劉 君 時 , 因 過 度 歡 喜 , 忘 了 告 訴 劉 君 要 換 去 共 十 二 條 舊 題 , 補 回 另 一 題 所 致 。

更 有 一 次 , 是 春 季 野 餐 時 發 生 的 事 , 我 覺 得 極 有 意 義 , 我 永 世 忘 不 了 , 這 裡 也 叙 一 叙 。 記 得 那 次 野 餐 , 科 神 父 , 倫 神 父 親 自 領 隊 出 發 的 。 科 神 父 領 隊 的 野 餐 , 下 水 要 多 下 水 , 爬 山 要 多 爬 山 , 那 次 的 野 餐 , 因 在 春 季 , 天 氣 涼 爽 , 故 願 爬 山 。 我 們 到 一 處 不 知 名 的 毀 圯 炮 台 , 食 了 野 餐 後 , 一 聲 走 , 神 父 向 左 轉 , 便 攀 上 山 , 取 了 羊 腸 小 徑 上 了 一 峯 , 跑 下 山 坳 , 正 在 準 備 又 登 別 峯 的 時 候 風 勢 頗 大 , 忽 然 一 陣 不 知 是 什 麼 風 , 我 叫 它 鬼 兒 風 , 猛 地 一 下 , 把 我 已 經 扣 好 腮 的 太 陽 帽 , 吹 落 斜 坡 , 約 有 六 七 丈 遠 。 我 不 是 山 佬 , 見 了 那 斜 坡 , 身 子 浮 了 , 又 吹 大 風 , 幾 乎 連 站 也 站 不 穩 。 我 在 心 裡 說 : 「放 棄」 。 哼 , 我 想 還 不 曾 想 完 , 劉 君 本 也 非 山 佬 , 他 已 如 履 平 地 , 忙 跑 下 去 , 替 我 拾 回 來 , 我 不 覺 內 心 即 稱 奇 納 罕 之 至 。 他 是 好 人 , 好 助 人 急 , 更 顯 他 勇 。 他 雙 手 送 回 給 我 , 我 感 謝 之 餘 , 向 他 說 句 笑 話 : 「你 才 食 的 山 牛 肉 , 確 有 效 用」 。

我 把 劉 君 好 幫 助 人 的 一 朵 鮮 花 摘 來 描 寫 在 這 裡 , 我 以 為 是 一 朵 , 恐 怕 只 是 一 朵 中 的 三 瓣 而 已 。 雖 是 三 瓣 , 想 已 在 天 堂 之 劉 君 會 歡 喜 的 吧 , 會 引 為 光 榮 的 吧 ! 這 樣 我 也 可 藉 此 略 表 我 感 念 劉 君 之 情 。



茫茫世海話當年
李宏基

人 生 是 逆 旅 , 在 這 宇 宙 厮 混 的 人 都 是 他 鄉 之 客 。 可 是 在 這 旅 程 中 能 相 交 成 莫 逆 之 友 , 共 勵 前 進 的 , 能 有 多 少 ? 俗 語 說 的 好 , 「無 緣 咫 尺 難 相 會」 。 相 會 既 繫 於 「有 緣」 , 又 何 況 「成 莫 逆」 和 「互 借 他 山」 呢 ! 一 九 三 九 年 的 暑 期 消 逝 了 , 秋 季 學 年 接 著 便 展 開 。 我 看 透 了 世 俗 的 囂 擾 不 寧 , 同 時 蒙 了 主 的 呼 喚 , 便 進 了 繁 市 中 的 一 所 幽 宮 ── 香 港 聖 母 無 原 罪 小 修 院 。 當 然 , 那 年 蒙 受 聖 召 的 斷 非 只 我 一 個 , 我 入 院 後 數 天 , 便 又 來 了 兩 位 熱 心 家 庭 出 身 的 親 兄 弟 。 我 一 聽 說 是 「親 兄 弟」 , 立 時 便 起 了 一 個 與 其 說 是 欽 羡 , 無 寧 說 是 自 憐 的 心 。 因 為 一 雙 兄 弟 蒙 受 主 召 , 是 何 等 的 福 分 ! 多 少 奉 教 家 庭 , 從 未 領 受 過 聖 召 的 種 子 ? 即 就 我 家 而 言 , 不 要 說 司 鐸 聖 召 , 即 入 教 聖 召 , 除 了 我 和 我 的 一 個 哥 哥 外 , 現 在 還 未 見 第 三 人 得 到 哩 ! 雖 然 , 我 的 被 召 , 完 全 出 於 天 主 的 洪 慈 , 但 看 看 那 兩 位 新 來 的 小 伙 伴 , 真 使 我 有 點 顧 影 自 憐 。 這 就 是 我 和 劉 君 蘊 強 兄 弟 萍 水 相 逢 時 的 一 個 感 觸 。

在 一 個 夕 陽 西 照 的 傍 晚 , 紅 光 透 過 窗 門 的 玻 璃 , 映 到 一 個 敞 闊 的 課 堂 裡 , 室 內 的 一 切 受 了 那 陽 光 的 沐 浴 , 也 呈 現 出 鮮 艷 奪 目 的 顏 色 , 。 此 時 我 從 課 堂 外 的 廣 場 散 步 回 來 , 經 過 課 堂 門 前 , 忽 然 聽 見 哭 涕 之 聲 , 一 時 為 好 奇 心 所 使 , 便 走 進 去 看 個 究 竟 。 啊 ! 原 來 那 新 來 不 過 數 天 的 兄 弟 , 並 肩 而 坐 。 弟 弟 面 上 珠 淚 交 流 , 而 哥 哥 的 眼 眶 也 紅 了 大 半 。 雖 然 我 一 見 便 知 道 其 中 底 細 ── 孩 子 思 家 ! 但 我 又 能 說 甚 麼 去 安 慰 他 們 呢 ! 唯 有 用 和 靄 的 聲 音 問 他 們 為 什 麼 哭 泣 , 豈 知 天 真 未 鑿 的 蘊 強 , 卻 坦 然 向 我 說 : 「他 想 見 爸 爸 和 媽 媽 !」

「那 麼 你 也 想 見 爸 媽 麼 ? 不 然 , 你 為 什 麼 和 他 一 齊 哭 起 來 呢 ? 他 見 你 哭 , 不 是 更 要 哭 得 厲 害 嗎 ?」

「不 , 我 不 想 。 但 這 是 沒 法 的 , 我 見 他 哭 , 便 禁 不 住 也 哭 起 來 !」

我 聽 了 這 話 , 不 由 感 動 得 說 不 出 話 來 。 兄 弟 之 情 是 何 等 真 摯 ; 以 弟 弟 離 家 之 苦 為 自 己 的 苦 …… 這 些 思 潮 在 我 腦 海 波 動 著 。 偶 然 我 把 頭 抬 起 , 看 見 壁 上 掛 著 一 幅 聖 母 抱 耶 穌 像 , 被 陽 光 映 射 得 非 常 美 麗 而 可 愛 , 立 時 我 便 想 起 要 說 的 話 來 了 。

「你 們 看 」 ! 我 指 著 聖 像 道 : 「這 不 是 我 們 的 好 母 親 嗎 ? 現 在 有 她 做 我 們 的 好 母 親 , 他 日 你 們 的 爸 媽 也 會 來 探 望 你 們 。 不 要 哭 了 , 到 廣 場 去 和 同 學 玩 耍 吧 !」

我 說 了 這 些 話 , 他 們 的 淚 痕 漸 乾 , 我 也 不 再 多 說 , 便 離 開 課 堂 做 我 的 事 去 了 。

一 九 四 一 年 十 二 月 八 日 晨 , 日 人 的 炸 彈 聲 把 修 院 的 門 轟 閉 了 。 我 們 愉 快 的 修 院 生 活 得 暫 時 停 止 。 自 然 最 可 憐 的 便 是 : 互 愛 好 手 足 的 我 們 要 各 自 分 離 回 家 。 迢 戰 爭 的 恐 怖 過 去 , 好 容 易 纔 得 到 平 靜 的 日 子 來 臨 。 那 時 , 雖 沒 有 炮 火 的 薰 荼 , 日 人 的 暴 政 卻 是 令 人 望 而 生 畏 的 。 尤 其 是 時 常 戒 嚴 , 令 人 深 感 不 便 。 我 處 於 萬 分 寂 寥 的 氣 氛 中 , 終 日 蟄 居 家 裡 , 真 使 我 難 過 至 極 了 。 可 幸 , 有 一 天 在 聖 堂 遇 見 了 一 位 同 學 , 我 便 立 刻 對 他 訴 說 了 苦 衷 ; 為 消 除 寂 寞 起 見 , 也 不 顧 慮 戒 嚴 時 阻 留 於 半 路 的 苦 味 , 便 和 他 約 定 一 個 適 當 的 時 間 , 去 探 訪 離 我 們 不 遠 居 住 的 劉 兄 弟 。 他 們 的 家 是 在 九 龍 塘 附 近 的 一 個 村 落 裡 , 那 裡 沒 有 討 厭 的 車 輛 聲 , 也 沒 有 嘈 雜 的 人 聲 , 所 有 的 只 是 大 自 然 的 景 色 和 幽 靜 宜 人 的 空 氣 罷 了 。 他 們 的 家 是 一 所 築 於 小 邱 上 的 洋 房 , 真 有 別 墅 的 風 味 。 我 和 那 位 同 學 果 然 一 帆 風 順 的 , 在 約 定 時 間 後 的 半 個 鐘 頭 , 便 到 達 他 們 家 裡 。 我 們 相 見 之 下 , 真 有 「劫 後 重 逢」 的 喜 樂 ; 談 的 是 戰 爭 中 的 恐 怖 , 笑 的 是 避 難 時 的 過 度 狠 狽 情 形 。 但 當 我 說 到 我 家 的 不 幸── 叔 祖 母 被 炮 彈 炸 斷 左 臂 ── 時 , 他 們 都 表 現 出 不 安 的 同 情 。 後 來 我 又 說 為 使 我 叔 祖 母 的 傷 口 早 日 復 完 , 需 要 食 物 補 養 , 但 處 在 糧 食 恐 慌 的 時 期 , 買 牛 羊 鷄 鴨 真 是 比 上 青 天 還 難 …… 蘊 強 聽 了 我 的 哀 訴 , 竟 微 笑 起 來 , 安 慰 我 說 :

「我 家 在 後 園 養 了 一 羣 鷄 。 雖 然 現 在 已 宰 了 過 半 , 但 仍 有 六 七 隻 。 我 可 向 父 親 說 一 聲 , 讓 你 隨 意 揀 一 隻 去 給 你 的 叔 母 作 補 品 吧」。

說 完 , 他 便 找 父 親 去 了 。 我 那 時 一 方 面 驚 喜 有 這 樣 的 湊 巧 ; 一 方 面 從 心 裡 讚 美 蘊 強 的 見 義 勇 為 和 慷 慨 樂 助 的 精 神 。 等 他 回 來 的 時 候 , 他 手 裡 拿 著 幾 隻 小 母 鷄 , 請 我 隨 便 揀 選 一 隻 。 「 踏 破 鐵 鞋 無 覓 處 , 得 來 全 不 費 工 夫 」 這 兩 句 俗 話 果 然 應 驗 了 。 然 而 , 在 這 受 惠 之 餘 , 我 又 何 敢 白 受 呢 。 於 是 我 便 與 他 立 下 揀 取 的 條 件 ── 以 相 當 價 錢 換 取 母 鷄 。 最 後 得 了 他 的 同 意 , 我 們 友 誼 的 交 易 便 成 就 了 。 但 當 我 們 和 他 兄 弟 倆 告 別 時 , 他 們 笑 嘻 嘻 地 送 著 我 們 出 門 , 走 到 一 畦 白 菜 旁 , 蘊 強 忽 然 停 了 腳 步 , 向 我 們 說 :

「我 們 在 戰 爭 開 始 前 已 種 了 多 畦 菜 蔬 。 現 在 這 畦 白 菜 長 成 了 , 送 給 你 們 多 少 好 麼 ?」

他 這 般 慇 懃 好 意 , 怎 好 叫 我 們 推 辭 呢 ? 我 們 唯 有 連 聲 道 謝 的 , 提 了 兩 綑 白 菜 便 和 他 們 握 別 。 但 , 蘊 強 落 落 大 方 的 君 子 之 風 , 在 我 腦 海 中 是 永 遠 不 會 磨 滅 的 。

戰 爭 已 停 止 了 四 五 個 月 , 一 切 事 業 在 日 人 的 管 理 下 , 都 開 始 重 逢 了 。 小 修 院 的 門 也 就 復 開 , 去 歡 迎 它 的 小 主 人 回 來 。 我 和 劉 兄 弟 得 了 院 長 的 命 召 立 刻 重 返 修 院 。 可 惜 , 這 場 不 過 月 的 戰 爭 , 便 催 殘 了 大 半 聖 召 的 花 蕾 。 那 時 我 們 只 有 十 二 個 人 , 不 及 戰 前 一 半 。 所 以 院 中 一 切 雜 務 , 為 減 少 經 費 起 見 , 全 由 我 們 親 自 操 作 。 劉 君 被 派 打 理 廚 務 , 但 他 不 選 較 為 高 尚 的 職 份 , 卻 揀 了 最 卑 賤 的 一 份 ── 打 理 燃 料 , 所 以 每 當 烹 茶 煮 飯 , 都 是 他 一 馬 當 先 去 起 火 。 尤 其 是 我 , 得 力 於 他 的 幫 忙 , 實 不 可 計 數 了 。 因 為 被 派 為 廚 師 的 我 , 委 實 力 不 勝 任 , 每 每 爐 中 無 火 , 便 要 他 去 代 勞 呢 。 劉 君 任 勞 任 怨 之 餘 , 還 有 時 給 人 不 少 笑 料 , 他 本 是 個 身 材 短 小 的 人 , 恰 巧 那 時 市 面 上 通 行 了 東 洋 木 屐 , 他 便 趁 此 時 機 , 也 自 製 一 雙 , 一 方 面 冀 圖 略 增 加 自 己 的 高 度 , 一 方 面 可 給 他 人 不 少 取 笑 的 機 會 。 果 然 , 每 當 他 穿 起 那 木 屐 , 仍 健 步 如 常 的 時 候 , 常 能 引 人 發 笑 , 和 驚 訝 他 動 作 的 機 敏 。 劉 君 這 樣 勞 力 工 作 , 但 從 未 見 他 有 半 點 厭 倦 的 神 色 , 且 這 種 種 工 作 , 直 至 修 院 再 度 停 辦 , 他 借 讀 澳 門 才 停 止 呢 。

劉 君 的 美 表 芳 踪 , 時 常 縈 繞 於 我 的 腦 海 中 , 而 且 他 那 為 人 排 難 解 紛 的 能 幹 , 是 我 屢 次 親 身 領 略 過 的 。 如 今 他 匆 匆 離 開 這 個 塵 寰 , 為 那 和 他 九 載 同 窗 , 互 勵 互 助 的 我 , 是 多 麼 大 的 損 失 和 悲 痛 呢 ! 當 我 懷 著 萬 般 愁 緒 , 思 念 他 的 時 候 , 總 覺 得 他 是 這 大 戰 場 上 , 一 員 智 勇 雙 全 的 大 將 , 因 為 他 在 短 短 的 生 命 期 間 內 , 便 獲 得 了 豐 盛 的 戰 果 。 他 真 是 幸 福 的 , 在 他 棄 世 之 前 , 身 靈 得 免 流 離 的 苦 痛 。 他 只 以 一 葉 堅 穩 的 扁 舟 , 在 這 茫 茫 世 海 中 , 被 一 陣 想 不 到 的 好 風 吹 送 著 。 便 安 然 抵 達 彼 岸 了 ! 他 的 人 生 終 向 已 得 到 , 為 他 還 有 什 麼 可 憂 慮 的 呢 ? 雖 然 說 : 他 的 壯 志 未 成 , 還 有 偉 大 的 事 業 須 待 他 去 辦 , 但 這 一 切 的 一 切 , 他 在 伊 甸 園 中 還 可 大 顯 其 身 手 , 不 是 比 在 這 流 徒 之 谷 更 有 把 握 嗎 ? 不 是 錦 上 添 花 , 做 得 越 發 盡 善 盡 美 嗎 ? 想 到 這 裡 , 我 又 何 必 為 他 愁 慮 , 為 他 悲 嘆 呢 ?



悼念同學劉君蘊強
劉文修

劉 君 患 病 的 那 天 , 卧 床 不 起 , 請 我 拿 清 水 給 他 漱 口 , 衣 服 給 他 更 換 。 他 連 說 了 三 句 感 謝 的 話 。 我 當 時 感 覺 詫 異 , 因 為 從 來 未 聽 他 說 過 這 樣 客 氣 的 話 。 我 便 以 說 笑 的 口 吻 問 他 : 「大 佬 , 你 患 何 病 , 會 死 嗎 ?」 他 也 笑 笑 地 回 答 道 : 「發 冷 又 發 熱 , 或 者 會 死 。 前 數 天 被 一 蚊 刺 著 , 大 概 是 牠 致 我 生 病 哩 !」

那 日 恰 巧 同 學 們 出 外 散 步 。 惟 我 留 在 院 中 , 傍 坐 其 側 閒 談 。 說 東 話 西 , 沒 有 秩 序 。 其 時 劉 君 談 笑 自 若 , 顏 容 未 露 絲 毫 的 病 態 , 精 神 活 潑 如 常 。 夢 想 不 到 只 一 天 多 工 夫 , 便 與 世 長 辭 了 , 真 所 謂 「萬 物 有 定 , 惟 死 不 可 測 。」

九 月 廿 一 日 早 餐 的 時 候 , 院 長 踏 進 餐 室 , 以 莊 嚴 而 低 沉 的 語 調 報 告 劉 君 伯 多 祿 之 死 。

院 長 的 話 無 異 霹 靂 一 聲 , 使 滿 堂 人 驚 愕 , 一 時 都 說 不 出 話 來 , 默 靜 的 , 悲 哀 的 共 同 追 思 著 死 者 的 生 平 , 不 勝 悼 惜 。 當 時 我 不 知 他 幻 想 了 什 麼 , 但 覺 得 心 寒 毛 悚 , 嘴 裡 含 著 一 口 麵 包 , 好 久 才 吞 下 去 。 只 聽 得 別 人 說 出 來 與 劉 修 士 同 硯 兩 載 有 奇 。 在 這 時 期 中 , 食 同 案 , 臥 同 室 。 目 下 他 離 棄 了 人 間 。 對 於 他 當 然 有 很 深 的 印 像 和 友 情 刻 入 本 人 腦 海 中 。 我 也 不 能 例 外 , 記 得 初 次 踏 進 華 南 總 修 院 的 一 晚 , 他 即 來 和 我 談 話 , 將 院 規 的 輪 廓 闡 明 給 我 。 不 久 之 後 , 我 即 熟 習 院 中 規 則 和 生 活 情 形 。 約 過 一 週 , 一 天 飯 後 , 同 他 散 步 談 天 。 不 覺 說 及 戰 爭 時 的 經 過 。 蘊 強 君 詳 述 香 港 戰 時 的 情 形 , 滔 滔 不 絕 , 娓 娓 動 聽 。 令 我 知 道 香 港 淪 陷 後 的 概 略 , 有 個 深 刻 的 印 像 。

在 這 修 院 裡 有 這 種 習 慣 , 每 晨 自 修 後 有 一 刻 鐘 預 備 上 課 , 兩 人 一 組 , 彼 此 問 答 , 溫 習 神 哲 學 。 我 和 他 一 組 。 他 是 一 位 天 資 卓 越 的 修 士 , 助 我 解 決 了 難 題 不 少 。 下 課 後 , 往 往 與 我 打 枱 球 , 一 面 拍 , 一 面 講 笑 。 有 時 還 同 他 打 賭 , 若 在 十 分 鐘 內 , 輸 了 五 打 以 上 的 球 , 罸 一 餐 不 食 或 只 許 食 半 碗 飯 , 令 旁 觀 者 捧 腹 大 笑 。 吃 飯 時 間 , 往 往 隨 意 取 哲 學 問 題 來 討 論 , 越 講 聲 音 越 響 亮 , 或 取 些 滑 稽 閒 話 , 不 常 用 的 語 句 來 說 , 或 解 釋 字 義 , 或 爭 辨 理 由 , 不 知 者 以 為 吵 架 , 各 說 自 己 理 直 , 每 使 別 桌 同 學 注 目 視 之 , 哈 哈 歡 笑 。 現 在 他 離 了 此 涕 泣 之 谷 , 減 少 了 我 德 業 的 幫 助 和 生 活 的 趣 味 。 寫 述 至 此 , 不 禁 悲 傷 。 我 以 為 華 南 總 修 院 失 了 一 位 模 範 而 且 重 要 的 修 士 , 因 為 他 是 管 理 院 中 的 水 , 電 , 機 器 , 如 一 技 工 , 且 為 琴 師 , 能 彈 能 唱 , 能 作 高 低 四 音 , 像 他 這 樣 多 才 多 藝 的 人 , 真 是 難 得 的 。 至 於 我 呢 , 失 掉 一 位 知 心 的 良 友 , 更 使 我 難 過 。 可 是 天 主 上 智 的 安 排 , 非 吾 人 有 限 的 悟 司 所 能 明 瞭 。

想 到 這 裡 , 我 也 有 安 慰 , 因 為 覺 得 他 是 勝 利 的 回 到 幸 福 之 鄉 去 了 。 不 是 死 , 乃 是 入 永 生 之 域 。 所 以 我 對 蘊 強 學 兄 之 死 , 轉 而 抱 樂 觀 看 法 。 我 想 各 位 同 學 也 有 同 樣 的 慰 藉 , 打 消 一 切 不 邏 輯 的 思 想 , 矛 盾 情 緒 和 哀 調 。

劉 君 雖 然 暫 時 不 在 人 間 , 但 不 是 如 俗 人 所 謂 永 別 , 我 們 還 有 永 聚 的 希 望 。 即 現 在 我 們 也 不 會 忘 掉 他 , 每 逢 踢 足 球 或 食 飯 的 時 候 就 會 想 起 他 , 聞 琴 聲 與 抽 水 機 聲 , 便 會 使 我 記 憶 他 , 念 念 不 忘 同 時 兩 年 來 相 處 所 經 過 的 生 活 事 跡 , 也 會 重 映 在 我 的 腦 中 。



哀悼劉君的死亡
許國

死 亡 是 大 造 對 於 古 今 人 類 的 一 條 定 律 , 因 為 事 實 很 明 白 地 給 我 們 證 明 。 我 們 讀 中 國 歷 史 , 雖 見 秦 始 皇 求 不 死 之 藥 的 事 , 卻 沒 見 他 能 保 存 性 命 的 話 。 而 且 現 代 世 界 , 文 明 進 步 , 科 學 發 達 , 卻 也 沒 有 什 麼 方 法 去 抵 抗 死 亡 , 這 豈 不 是 死 亡 之 權 操 於 大 造 的 手 底 鐵 證 嗎 ? 因 此 對 於 死 亡 也 不 足 悲 哀 的 , 不 過 該 當 知 道 , 人 是 感 情 的 動 物 , 他 幾 時 看 了 一 幕 悲 劇 , 尚 不 免 涕 泗 交 流 , 表 示 同 情 , 何 況 看 見 人 的 死 亡 呢 !

所 以 劉 君 的 死 亡 , 給 我 們 很 大 的 悲 痛 , 這 是 不 必 提 的 了 。 而 他 的 為 主 救 人 的 偉 大 志 願 , 未 能 實 踐 於 他 日 , 就 一 命 鳴 呼 , 這 為 我 們 後 來 的 同 志 , 更 是 一 種 極 可 嘆 惜 的 事 情 !

劉 君 呀 ! 你 記 得 嗎 ? 你 的 年 邁 慈 祥 的 雙 親 , 前 月 和 你 依 依 作 別 的 時 候 , 喜 淚 汪 汪 , 祝 你 返 院 繼 續 前 程 , 望 他 日 有 所 成 就 。 今 一 旦 風 傳 惡 訊 , 他 們 的 悲 痛 流 淚 , 你 可 想 像 得 到 嗎 ? 手 足 之 情 的 令 弟 , 呆 著 看 你 忍 心 地 別 離 , 沒 奈 何 , 只 得 忍 氣 吞 聲 , 聽 主 安 排 。 但 有 時 悲 從 中 來 , 卻 又 禁 不 住 嗚 呼 咽 哭 起 來 。 他 常 常 這 樣 悽 慘 , 這 樣 悲 傷 , 莫 非 是 他 失 掉 了 你 , 就 如 同 獨 力 難 支 , 孤 掌 難 鳴 了 嗎 ?

我 們 再 可 以 設 想 , 以 你 的 死 亡 , 許 多 在 岐 途 上 徘 徊 與 徬 徨 或 在 惡 魔 的 鎖 鏈 中 掙 扎 , 而 期 待 你 提 拔 的 靈 魂 , 會 多 麼 失 望 , 多 麼 恐 慌 啊 !

但 , 我 們 想 到 了 , 你 之 甘 於 悠 然 永 訣 , 乃 因 你 的 功 德 已 有 相 當 的 成 就 , 且 你 是 擅 長 音 樂 的 , 現 在 可 以 一 壁 彈 著 琴 , 一 壁 獻 你 功 德 的 鮮 花 於 天 主 , 這 為 你 固 是 一 件 快 活 的 事 。 我 們 想 到 這 裡 , 也 可 以 減 少 悲 傷 了 。



怎能叫我不惆帳呢?
麥耀初

「神 父 , 你 打 電 話 去 瑪 麗 醫 院 , 請 救 護 車 來 !」

「你 (筆 者) 去 預 備 送 他 入 醫 院 !」

「唔 , 我 要 先 給 他 付 終 傅 聖 事 。」 臨 時 病 房 一 時 充 滿 了 院 長 一 連 串 緊 急 而 鎮 靜 的 發 號 聲 。

「好 , 完 了 ! 他 已 回 到 天 主 那 裡 去 了 !」 院 長 給 病 人 做 完 聖 事 說 。

「呀 , 什 麼 ? 他 真 的 死 了 嗎 ?」 我 心 裡 忖 道 。 我 不 相 信 一 個 年 青 , 活 潑 的 他 會 這 樣 輕 輕 撒 手 走 了 ! 我 希 望 是 一 個 噩 夢 , 是 一 個 幻 覺 ; 可 是 事 實 不 許 我 不 信 , 不 許 我 做 夢 和 幻 想 , 眼 前 橫 在 榻 上 的 屍 骸 , 院 長 的 愁 容 , 死 者 令 弟 的 哀 哭 , 都 給 我 證 實 了 劉 君 蘊 強 ── 我 的 摯 友 , 拋 棄 年 華 , 拋 棄 父 母 師 長 , 永 遠 離 開 人 世 間 去 了 。

啊 ! 劉 君 死 了 ! 叫 我 說 些 什 麼 呢 ? 「善 人 早 亡 嗎 ? 『哲 人 其 萎』 嗎 ?」 總 之 , 我 的 心 緒 太 紊 亂 了 , 找 不 到 一 個 適 當 的 字 眼 來 追 悼 他 , 紀 念 他 。 不 錯 , 雖 說 是 悲 傷 無 用 , 追 憶 更 是 弱 者 自 尋 的 苦 惱 ; 可 是 他 是 我 的 知 己 , 和 我 只 度 了 十 年 鐵 硯 寒 窗 的 生 活 。 而 且 , 若 是 天 主 願 意 的 話 , 將 來 還 是 同 一 莊 稼 裡 的 工 人 呢 。 想 到 這 裡 , 怎 能 叫 我 不 深 切 惆 悵 啊 !

啊 ! 茫 茫 人 世 , 生 死 難 料 , 夢 寢 之 際 , 何 曾 想 到 他 正 在 這 有 為 的 英 年 , 天 主 就 把 他 的 生 命 收 回 了 去 呢 ? 他 這 樣 匆 匆 的 死 去 。 真 使 人 萬 分 的 悲 哀 ; 悲 他 生 命 的 短 促 , 哀 他 青 春 的 夭 折 ! 回 憶 他 生 前 的 事 蹟 , 更 添 人 無 限 的 感 傷 ! 他 見 人 心 不 古 , 世 道 衰 微 , 憐 世 人 盲 目 摩 索 於 五 里 霧 中 , 不 辨 邪 正 , 他 欲 加 援 手 , 遂 甘 離 鄉 背 井 , 拋 棄 紅 塵 , 十 年 如 一 日 , 潛 心 精 修 , 孜 孜 苦 讀 。 在 院 中 敬 師 長 , 愛 同 學 , 善 於 交 際 , 樂 於 助 人 , 博 得 「 忘 私 奉 公 」 四 字 的 好 評 。 將 來 成 為 一 位 義 氣 忠 勇 的 司 鐸 , 救 靈 榮 主 , 當 有 厚 望 。 還 沒 有 實 現 他 所 理 想 的 神 聖 事 業 ── 宣 教 化 , 施 德 澤 的 使 命 , 竟 猝 然 中 止 , 永 離 塵 世 , 高 飛 遠 揚 , 確 是 令 人 難 測 的 ! 但 我 們 想 到 了 「汝 旨 承 行 於 地 , 如 於 天 焉」 這 句 話 , 便 對 他 逝 世 的 一 切 疑 慮 悲 哀 都 能 冰 釋 了 。



悼亡兄
劉蘊遜

「天 主 的 , 天 主 收 回 去 , 願 主 名 獲 讚 美 !」

「爾 旨 承 行 於 地 , 如 於 天 焉 。」

當 我 提 起 沉 重 的 秃 筆 欲 寫 一 言 半 語 來 追 悼 我 親 愛 的 亡 兄 時 , 我 的 眼 淚 不 知 怎 的 就 如 河 水 缺 壩 似 的 奪 眶 而 出 ; 陣 陣 的 酸 苦 把 我 的 心 壓 住 了 , 以 致 我 的 心 很 像 快 要 停 靜 止 跳 動 了 。 我 全 身 震 慄 , 我 的 手 麻 木 了 , 執 不 起 筆 來 , 但 為 追 悼 亡 兄 不 得 不 勉 強 來 一 篇 哀 文 。

死 , 是 的 , 有 什 麼 比 死 亡 更 令 人 覺 得 痛 苦 的 呢 ! 死 了 的 人 , 除 天 主 顯 聖 蹟 外 , 是 不 能 復 生 的 。 死 亡 二 字 令 人 望 而 生 畏 。 生 離 雖 難 受 , 但 終 能 希 望 有 見 面 的 一 天 。 死 呢 ! 是 永 別 , 只 有 在 天 堂 才 能 相 會 。 死 本 來 不 該 被 人 害 怕 的 , 因 為 這 是 司 空 見 慣 的 世 事 , 原 來 不 必 驚 奇 悲 哀 , 但 死 的 有 價 值 與 否 卻 成 了 另 一 個 問 題 。 死 亡 是 人 生 受 試 探 的 結 束 , 死 了 之 後 再 沒 有 憂 苦 , 再 沒 有 誘 感 及 不 會 再 犯 罪 , 何 況 是 一 個 善 的 死 呢 ? 故 不 但 不 應 悲 傷 , 反 該 喜 樂 。 這 是 從 超 性 及 信 德 一 方 面 來 說 的 。 但 按 人 情 而 論 , 怎 能 不 心 痛 呢 ! 朋 友 對 朋 友 的 死 亡 尚 且 悲 痛 哀 悼 , 何 況 骨 肉 之 親 的 死 亡 呢 ! 想 到 這 裡 , 我 的 淚 又 汹 湧 而 出 。 此 時 我 內 心 的 悲 痛 有 誰 明 白 ? 在 極 度 的 痛 苦 中 , 除 了 哀 求 天 主 可 憐 外 , 又 怎 能 遏 制 放 聲 大 哭 呢 ?

六 兄 , 當 你 領 終 傅 時 , 我 在 旁 侍 候 。 你 死 了 , 院 長 在 主 教 大 堂 舉 行 屍 前 大 禮 安 所 彌 撒 , 你 的 遺 骸 埋 葬 了 , 親 朋 送 的 花 圈 滿 蓋 著 你 的 墳 墓 …… 一 切 的 一 切 , 我 看 了 很 像 是 在 作 一 個 惡 夢 , 但 四 面 顧 盼 , 卻 是 絕 對 的 事 實 , 所 以 我 哭 了 。 你 死 前 曾 給 我 叮 囑 什 麼 話 , 你 也 不 留 下 數 語 以 安 慰 雙 親 , 這 是 我 一 生 引 為 最 大 的 憾 事 。 巴 不 得 這 是 一 場 惡 夢 , 但 事 實 是 事 實 , 怎 能 轉 成 夢 呢 ? ! 我 心 中 的 苦 若 欲 以 筆 墨 來 表 達 , 也 只 能 表 其 萬 分 之 一 而 已 , 若 要 全 部 吐 露 無 遺 , 那 簡 直 可 說 是 一 件 不 可 能 的 事 。 我 的 淚 沾 濕 了 書 案 上 的 稿 紙 , 我 的 手 巾 , 我 的 衣 袖 , 都 給 眼 淚 濕 透 了 , 但 我 仍 勉 力 來 完 成 我 這 篇 哀 文 。

六 兄 , 若 我 可 以 怨 恨 你 的 話 , 我 要 怨 你 說 :

六 兄 , 你 太 忍 心 了 ! 你 太 狠 心 了 ! 你 現 在 與 世 長 辭 , 永 逝 了 , 息 止 安 所 , 卻 留 下 了 你 可 憐 的 弟 弟 , 我 在 此 獨 自 受 著 無 限 的 痛 苦 ── 精 神 的 痛 苦 。 回 憶 當 日 攜 手 同 進 修 院 , 十 年 來 形 影 不 離 , 同 窗 如 一 日 ; 戰 爭 也 沒 有 把 咱 們 分 離 過 。 咱 們 在 院 中 相 依 為 命 , 今 一 旦 天 主 聖 意 要 你 先 回 去 , 那 可 不 是 把 我 拋 下 , 讓 我 獨 自 在 世 上 受 苦 嗎 ? 六 兄 ! 你 太 忍 心 了 ! 我 現 在 自 覺 孑 然 一 身 , 形 影 相 吊 。 深 夜 裡 , 睡 夢 中 , 一 切 的 回 憶 加 給 我 無 限 的 痛 苦 。 在 這 黯 然 愁 慘 的 情 形 下 , 只 有 望 洋 興 嘆 ! 景 物 如 故 , 而 人 已 亡 , 存 想 之 餘 , 又 不 禁 淒 然 淚 下 。 望 著 你 的 遺 物 , 便 回 憶 你 的 儀 容 。 唉 , 茫 茫 世 海 , 何 能 再 得 見 你 一 面 呢 ? 六 兄 , 你 已 永 逝 影 空 留 ! 天 主 啊 ! 我 內 心 受 的 這 個 創 傷 到 何 時 才 能 痊 癒 呢 ?!

親 愛 的 哥 哥 ! 當 你 的 死 訊 傳 到 了 家 鄉 , 傳 到 咱 們 的 快 樂 家 庭 , 那 狼 狽 的 情 形 應 是 如 何 呢 ? 六 兄 ! 你 太 忍 心 了 ! 你 看 , 家 中 年 老 的 父 母 親 , 他 們 是 如 何 愛 我 們 , 他 們 對 我 們 的 寄 望 是 如 何 偉 大 。 母 親 在 哭 泣 中 哀 嘆 道 : 「…… 戰 爭 期 間 , 一 連 五 載 不 得 見 面 。 抗 戰 勝 利 後 , 也 不 過 回 家 會 面 三 次 而 已 , 如 今 卻 又 永 別 了 ! …… 怎 叫 我 不 心 痛 呢 ! …… 在 他 讀 書 時 候 , 雖 然 不 能 常 見 面 , 到 底 最 低 限 度 每 月 也 可 接 到 一 次 他 的 信 , 強 如 見 了 面 一 般 , 可 是 從 今 以 後 ……」 現 在 每 每 我 回 想 母 親 的 這 番 話 , 我 又 情 不 能 自 禁 地 哭 泣 起 來 。 但 是 , 六 兄 , 你 不 顧 他 們 的 痛 心 , 卻 脫 然 無 累 的 去 了 ! 還 有 家 中 的 兄 嫂 弟 妹 姪 兒 們 啊 ! 他 們 也 因 你 的 逝 世 哭 得 死 去 活 來 。 這 一 切 慘 痛 的 景 象 竟 不 能 稍 延 你 在 世 的 生 命 ! 天 主 把 你 奪 去 了 。 年 老 雙 親 的 淚 , 兄 嫂 弟 妹 姪 兒 的 淚 流 到 何 時 才 乾 啊 ! 我 這 個 可 憐 者 的 淚 幾 乎 已 流 乾 了 , 可 是 痛 苦 是 永 遠 存 留 著 ; 還 有 你 最 心 愛 的 五 兄 , 若 接 到 你 的 死 訊 , 他 的 悲 痛 又 如 何 呢 ? 我 不 敢 再 設 想 了 。 或 許 可 說 我 的 痛 苦 要 算 最 大 哩 !

你 的 死 訊 傳 到 了 家 鄉 , 人 人 無 不 惋 惜 掉 淚 。 本 堂 司 鐸 在 為 你 舉 行 聖 祭 的 時 候 , 喉 嚨 裡 好 像 塞 住 了 東 西 , 唱 不 出 聲 來 。 暑 期 你 教 導 的 歌 詠 團 無 不 惋 惜 你 的 早 逝 。 暑 期 內 你 教 導 的 一 班 小 孩 子 也 都 因 你 的 死 亡 而 黯 然 神 傷 。 六 兄 , 你 太 忍 心 了 , 倘 若 你 能 知 道 在 世 上 的 親 朋 的 痛 苦 , 你 應 作 何 感 想 呢 ?……

但 天 主 聖 意 在 先 , 我 們 也 不 能 怨 恨 。 天 主 究 竟 有 他 自 己 的 意 思 及 他 的 計 劃 , 天 主 是 不 會 錯 的 , 天 主 是 最 高 的 明 智 , 所 以 我 們 也 只 好 承 行 天 主 的 聖 意 罷 了 !

雖 然 如 此 , 但 我 的 心 總 不 免 於 哀 痛 , 以 往 的 回 憶 , 及 眼 前 的 景 物 , 一 幕 一 幕 地 在 我 的 腦 裡 重 演 著 , 喜 的 , 悲 的 , 恐 怖 的 , 太 平 的 , 雜 亂 異 常 , 頓 時 弄 得 我 頭 暈 目 眩 , 我 的 腦 袋 漲 得 很 像 要 爆 裂 似 的 。 我 的 手 真 的 麻 木 不 仁 了 , 全 身 的 震 慄 比 發 大 寒 熱 時 更 利 害 。 我 的 眼 睛 矇 矓 了 。 我 現 在 覺 著 很 像 魂 不 附 體 似 的 , 到 底 不 知 是 害 怕 抑 或 是 哀 痛 所 致 。 罷 了 ! 欲 再 把 我 的 情 緒 寫 出 已 不 可 能 了 !

親 愛 的 六 兄 , 現 今 你 在 天 堂 , 請 你 不 要 忘 記 為 在 世 的 人 們 祈 禱 , 望 你 轉 求 天 主 賞 賜 家 中 年 近 古 稀 的 雙 親 身 靈 安 泰 , 樂 度 晚 年 。 望 你 求 主 賜 家 中 兄 嫂 弟 妹 等 恪 守 教 規 , 上 下 和 睦 , 善 盡 教 友 的 天 職 。 又 望 你 多 為 我 祈 求 , 使 我 能 恆 心 到 底 , 完 成 已 志 , 善 盡 本 份 , 達 到 目 的 。 望 你 為 祖 國 , 為 世 界 多 祈 求 , 求 主 早 日 賜 以 永 遠 的 神 聖 的 和 平 。 又 望 你 求 主 賜 我 們 全 家 將 來 永 遠 聚 首 於 天 鄉 。

親 愛 的 哥 哥 , 從 此 以 後 , 只 有 在 淚 眼 中 照 見 你 了 ! 別 了 ! 別 了 ! 從 此 永 別 了 ! 天 堂 再 會 吧 !



哭愛友──強
黃若爾

「瑪 利 亞 的 子 是 永 遠 不 會 喪 亡 的 !」

強 , 七 月 一 日 的 早 晨 , 和 您 分 別 之 時 , 您 給 我 說 的 最 後 的 一 句 話 是 「老 黃 , 希 望 您 晉 鐸 之 後 到 H 城 去 傳 教 , 能 常 和 我 的 五 哥 見 面 暢 談 。 我 們 從 此 分 別 了 !」 當 時 我 回 答 說 : 「好 , 我 們 十 年 以 後 相 會 ; 我 晉 鐸 後 必 常 在 彌 撒 中 紀 念 您 , 強 , 再 會 吧 !」

鳴 呼 , 痛 哉 ! 這 最 後 的 一 段 話 還 很 新 鮮 地 回 憶 著 在 我 的 腦 海 裡 。 強 , 您 真 的 不 在 人 間 了 嗎 ? 唉 ! 我 相 信 , 我 知 道 一 定 , 您 還 活 著 , 您 還 活 在 天 堂 。 但 , 強 , 您 為 何 這 樣 忍 心 ! …… 唉 , 您 讓 我 這 苦 悶 的 人 兒 流 著 酸 苦 的 淚 。 我 哭 了 , 我 真 的 哭 了 ! 十 月 八 日 下 午 孟 神 父 由 香 港 回 來 一 見 了 我 立 即 走 到 堂 裡 去 , 懇 切 地 呼 求 主 說 :

「我 自 窮 幽 , 籲 主 不 休 ; 主 其 傾 耳 , 俯 聽 我 求 。 天 下 之 人 , 誰 無 罪 尤 ; 主 若 深 究 , 誰 能 無 憂 。 惟 主 寬 仁 , 不 絕 自 新 , 悠 悠 人 世 , 可 不 尊 親 。 我 心 遑 遑 , 惟 主 是 望 ; 望 主 一 言 , 慰 我 愁 腸 。」 (聖 詠 一 百 三 十)

………… 望 主 賜 之 永 安 , 以 永 光 照 之 , 息 止 安 所 , 亞 孟 。

那 晚 , 我 幾 乎 不 能 入 睡 。 次 日 (十 月 九 日) 的 早 上 , 東 方 已 現 了 魚 肚 白 的 當 兒 , 我 含 著 淚 登 了 主 的 祭 台 , 為 您 , 強 , 獻 了 一 台 追 思 聖 祭 , 並 將 我 那 天 的 整 日 祈 禱 事 功 全 為 您 獻 給 了 耶 穌 聖 心 , 並 祈 聖 母 , 您 的 母 親 , 也 是 我 的 母 親 , 轉 祈 天 主 , 賜 您 榮 登 福 域 。 強 , 您 一 定 還 活 著 , 活 在 天 堂 上 去 了 ! 請 勿 忘 了 我 在 涕 泣 之 谷 的 苦 人 兒 !

當 聖 母 玫 瑰 月 開 始 之 時 , 我 給 您 和 您 的 七 弟 寫 信 , 第 一 句 是 : 「瑪 利 亞 的 兒 子 是 不 會 喪 亡 的 。」 那 時 我 還 沒 有 知 道 您 已 不 在 人 間 了 ! 強 , 我 好 像 已 在 夢 中 見 過 您 哩 ! 我 見 您 如 在 生 前 一 樣 , 每 天 晚 飯 之 後 跪 在 聖 母 像 前 , 手 持 念 珠 , 和 母 親 默 語 。 您 放 在 聖 母 台 前 的 玫 瑰 , 紫 羅 蘭 也 和 玉 薽 尚 很 鮮 明 可 愛 。 您 彈 著 琴 , 唱 著 歌 …… 在 天 庭 …… 您 , 強 , 在 世 之 時 常 犧 牲 「小 我」 , 愛 德 超 羣 , 面 露 笑 容 , 十 足 表 現 純 潔 無 瑕 的 靈 魂 。 您 也 常 幫 助 我 工 作 , 例 如 料 理 堂 中 的 職 務 等 …… , 強 , 您 今 不 在 人 間 了 , 我 知 道 您 一 定 還 活 著 , 活 在 聖 母 瑪 利 亞 的 台 前 ! 您 今 享 著 福 , 請 不 要 忘 記 我 , 您 在 世 的 朋 友 , 常 為 我 們 轉 求 天 主 吧 !

強 , 「十 年 後 相 會……」 , 唉 , 我 心 憂 傷 。 何 時 再 見 我 的 摯 友 ? 人 生 多 麼 虛 幻 , 您 正 如 一 朵 百 合 , 常 在 主 前 開 著 , 永 遠 不 會 喪 亡 了 !



天鄉再會吧,蘊強!
陳梅福

唉 , 怎 麼 會 有 這 樣 的 事 情 ? 認 識 僅 一 越 月 的 友 人 蘊 強 ── 更 好 說 是 兄 弟 , 便 與 世 長 辭 , 或 許 這 是 夢 罷 ! 這 是 劉 君 消 逝 後 在 我 心 裡 常 盪 漾 的 思 潮 。

不 , 那 絕 不 是 夢 , 事 實 告 訴 我 , 他 真 的 是 死 了 , 去 , 離 開 我 們 獨 自 去 了 。 他 那 時 鐘 形 的 棺 我 幾 乎 是 摸 撫 過 , 外 面 漆 的 顏 色 淺 灰 , 是 我 第 一 次 看 見 這 種 形 式 的 棺 材 。 下 葬 時 我 也 拾 了 一 塊 「心」 般 大 的 黃 土 塊 , 投 在 他 的 墳 裡 。 還 有 那 雪 白 的 花 園 , 鋪 蓋 在 他 現 世 歸 宿 的 六 尺 墳 上 , 好 像 鋪 上 雪 白 的 毛 氈 。 我 不 能 再 去 反 覆 那 「夢 耶 ? 是 耶 ? 非 耶 ?」 的 辭 句 了 。 一 顆 心 已 被 這 辛 酸 的 苦 汁 浸 透 了 , 被 壓 得 很 沉 重 。 這 可 向 誰 申 訴 呢 ? 神 長 嗎 ? 同 學 嗎 ? 他 們 也 是 黯 然 也 傷 神 , 訴 之 徒 增 悲 傷 , 只 讓 它 埋 在 心 頭 , 苦 得 沒 法 時 , 抬 頭 望 望 這 南 島 的 蔚 藍 天 , 看 亡 友 是 否 在 天 的 那 邊 。 唉 , 那 裡 有 什 麼 ? 不 過 是 片 片 飛 過 的 白 雲 , 「是 爾 把 帶 去 了 嗎 ? 請 告 訴 我 !」 「主 啊 , 若 是 你 願 意 , 他 是 不 會 死 去 的」 , 低 能 的 人 類 , 只 能 在 心 頭 反 覆 的 呼 喊 叫 問 而 已 !

這 位 亡 友 , 是 我 在 汕 頭 第 一 次 見 面 的 , 就 在 這 一 次 , 他 便 以 愛 德 的 友 情 , 給 我 們 ── 嘉 應 區 修 生 ── 絕 大 的 幫 忙 。 我 們 兩 日 在 汕 頭 停 留 , 他 和 他 的 兄 弟 便 勞 心 勞 力 的 忙 了 兩 天 , 問 船 期 、 到 航 空 公 司 去 , 定 票 、 找 錢 ── 我 們 有 的 是 港 銀 支 票 , 一 會 兒 到 中 航 公 司 去 , 一 會 兒 又 到 中 央 航 空 公 司 去 , 恰 巧 我 們 一 行 五 人 須 一 同 赴 港 , 而 中 航 只 許 賣 三 張 票 ── 這 三 張 也 是 因 他 們 兄 弟 的 情 面 才 能 買 到 。 總 之 其 中 手 續 麻 煩 是 儘 夠 弄 昏 我 們 這 一 行 生 客 的 頭 腦 , 若 讓 我 們 自 己 去 幹 , 多 是 徒 勞 白 跑 。 後 而 經 他 兩 日 的 辛 勞 , 難 題 終 被 解 決 了 。 當 我 們 坐 車 到 飛 機 場 去 時 , 他 和 他 的 弟 弟 仍 冒 雨 前 來 送 行 , 微 笑 地 , 好 似 在 慶 幸 我 們 , 多 麼 自 在 , 騎 鐵 鳥 飛 港 去 ! 伸 手 和 我 們 握 別 , 而 臉 上 毫 無 倦 意 。 那 時 , 我 的 心 感 動 極 了 , 坦 白 的 說 , 我 自 己 對 朋 友 也 不 能 做 到 這 樣 周 全 。 這 次 他 給 我 上 了 對 人 服 務 的 一 課 , 是 多 麼 有 意 義 和 價 值 !

他 的 生 命 是 短 促 的 , 而 我 與 他 住 在 一 塊 兒 更 其 短 促 ── 僅 十 餘 日 , 對 他 的 生 平 知 道 絕 少 , 這 裡 僅 就 我 所 知 道 的 寫 出 來 , 以 資 記 憶 。

他 是 秉 賦 溫 良 的 青 年 , 善 與 人 交 。 做 事 能 任 勞 任 怨 ── 我 覺 得 是 如 此 。 在 運 動 場 上 , 他 如 脫 羈 之 馬 , 活 躍 而 好 勝 。 有 音 樂 天 才 , 彈 風 琴 是 他 的 拿 手 , 在 汕 頭 聖 堂 , 我 曾 聽 過 他 指 揮 下 的 聖 歌 隊 演 奏 , 節 奏 之 調 協 , 樂 音 之 抑 揚 , 電 台 上 所 播 送 的 亦 不 過 如 是 。 他 不 但 具 有 聲 樂 天 才 , 也 善 作 熱 誠 心 聲 的 音 樂 , 他 的 心 與 基 督 和 聖 母 的 心 相 印 , 奏 成 聲 聲 澈 雲 霄 的 交 響 曲 , 其 美 妙 難 以 名 言 。 好 幾 次 在 晚 飯 後 , 同 學 們 俱 在 草 地 或 院 道 上 散 步 談 心 時 , 他 仍 端 跪 在 堂 中 , 無 疑 的 , 他 是 在 那 裡 合 奏 著 心 聲 交 響 曲 了 。

談 到 他 的 家 庭 , 是 夠 令 人 欽 羡 的 , 樁 萱 並 茂 , 圍 繞 在 他 雙 親 膝 前 的 有 他 們 兄 弟 十 個 , 一 雙 小 妹 妹 , 有 嫂 嫂 和 侄 兒 侄 女 , 構 成 舊 式 的 大 家 庭 。 這 裡 , 熙 熙 攘 攘 , 父 慈 母 愛 , 兄 友 弟 恭 , 和 樂 的 氣 氛 瀰 漫 於 家 庭 的 每 一 角 落 。 熱 心 敬 主 的 馨 香 , 在 他 們 各 個 行 為 上 流 露 。 在 這 動 盪 的 時 代 , 憎 恨 橫 流 , 到 處 鬧 著 家 庭 革 命 的 世 紀 , 能 有 這 樣 的 一 個 典 型 的 大 家 庭 , 真 使 人 納 罕 稱 奇 。 惟 有 淵 源 於 納 匝 肋 的 家 庭 才 能 如 此 。 假 如 你 參 與 其 中 時 , 至 少 你 會 感 到 它 是 「小 花」 家 庭 的 化 身 。 儌 倖 , 我 經 過 汕 頭 時 , 曾 到 這 個 家 庭 巡 禮 一 次 , 身 入 其 境 , 未 能 名 其 美 好 , 我 只 覺 著 這 是 基 督 化 的 家 庭 之 一 , 我 的 亡 友 就 是 生 長 在 這 愛 的 樂 園 裡 。

越 美 滿 , 越 和 愛 的 家 庭 , 星 點 的 悲 哀 便 容 易 使 它 蒙 上 灰 黑 。 那 麼 這 次 我 的 朋 友 驟 然 離 世 , 給 予 他 的 和 樂 恬 靜 家 庭 多 大 的 打 擊 , 多 大 的 悲 傷 呢 ! 「 拉 乞 爾 在 痛 苦 他 們 的 兒 子 , 不 願 受 人 安 慰 , 因 為 他 們 失 去 了 兒 子 。 」 誠 然 , 他 們 感 到 的 苦 痛 , 人 世 的 安 慰 是 不 能 抹 去 這 深 鉅 的 創 傷 。 那 我 們 又 怎 能 以 人 世 的 語 言 安 慰 亡 友 的 父 母 、 兄 弟 和 親 人 呢 ? 我 們 只 向 天 禱 告 , 願 基 督 自 己 去 擦 乾 他 們 的 眼 淚 , 治 好 他 們 創 傷 。 因 為 把 他 們 的 兒 子 帶 走 了 的 , 正 是 他 ── 耶 穌 基 督 。

不 要 悲 傷 , 聽 天 主 的 安 排 。 「他 雖 是 活 的 時 候 短 , 而 完 滿 的 時 候 多 ; 因 為 他 的 靈 魂 中 悅 上 主 , 所 以 才 把 他 從 罪 惡 的 塵 世 提 了 去 。」 這 是 我 們 的 神 師 倫 神 父 取 來 指 著 我 們 的 亡 友 而 說 。 那 麼 我 們 至 少 在 超 性 方 面 , 是 有 所 慰 藉 的 。 當 然 啦 , 蘊 強 不 是 一 去 無 踪 的 , 在 這 濁 污 的 塵 世 定 還 留 下 給 我 們 可 為 永 久 紀 念 的 足 印 ── 善 行 善 表 。 我 敢 肯 定 的 說 , 他 不 曾 去 , 仍 生 活 著 。 因 為 他 就 是 那 落 在 地 裡 的 一 粒 種 子 , 要 發 芽 滋 長 , 開 美 麗 的 花 , 結 豐 碩 的 果 。 也 許 現 在 他 正 為 多 難 的 祖 國 , 懇 求 天 主 賜 予 和 平 。 因 此 我 們 要 喜 樂 歡 慶 , 他 是 榮 歸 故 鄉 , 投 到 天 上 母 親 的 懷 抱 裡 去 。 話 雖 如 此 , 有 血 肉 的 人 , 硬 生 生 看 著 他 被 死 神 拖 了 去 , 無 論 對 他 的 前 途 如 何 樂 觀 , 說 不 能 作 「太 上 忘 情」 , 終 不 免 臨 風 殞 涕 : 「嗚 呼 , 蘊 強 , 不 見 君 子 , 一 日 如 三 秋 兮 !」

在 汕 頭 遇 到 他 時 , 好 似 一 見 如 故 , 當 時 連 我 自 己 也 莫 明 其 妙 。 這 至 少 是 他 身 材 矮 小 , 我 和 他 可 說 是 同 病 相 憐 的 一 對 , 以 為 將 來 攙 在 修 院 「 高 個 子 」 的 羣 中 時 , 我 有 這 矮 小 的 伙 伴 , 多 少 可 免 致 感 到 孤 寂 , 因 為 有 時 偶 被 捉 作 笑 料 時 , 不 單 一 個 我 呀 。 「唉 ! 如 今 已 矣 !」

因 方 言 的 不 同 , 我 始 終 沒 和 他 正 式 談 過 話 , 在 他 臥 病 時 , 幾 次 有 意 到 他 的 榻 前 去 和 他 談 談 , 略 作 友 誼 的 交 流 , 但 終 於 恐 話 不 達 意 而 裹 足 。 然 心 裡 是 希 望 在 他 病 愈 後 , 我 的 廣 州 話 也 學 得 流 利 時 , 再 次 談 亦 不 為 遲 。 豈 知 他 一 卧 不 起 , 從 此 永 別 了 ! 更 為 抱 憾 的 是 在 他 亡 後 竟 沒 前 去 , 瞻 仰 他 的 遺 容 , 是 怯 懦 遲 疑 的 心 阻 障 了 我 去 表 友 情 , 行 最 後 一 次 的 見 面 禮 。 因 此 他 在 我 腦 海 銘 刻 的 影 兒 是 他 生 時 的 雍 容 笑 貌 , 舉 動 豪 爽 , 神 氣 活 潑 的 青 年 伙 子 。 他 離 去 時 , 既 沒 有 握 別 , 現 在 我 要 說 一 聲 , 欠 欲 吐 露 的 心 底 話 「蘊 強 神 友 , 你 好 嗎 ? 天 鄉 再 會 吧 !」



遙寄在天的蘊強
麥耀初

人 生 必 有 一 死 , 這 是 永 不 更 變 的 自 然 律 , 而 又 是 人 所 共 知 的 , 但 死 的 時 日 是 不 可 臆 度 的 。 誰 曾 料 想 一 個 身 強 力 健 的 青 年 , 會 在 兩 天 內 便 與 世 長 辭 呢 ?

強 兄 ! 你 進 了 大 修 院 只 有 短 短 三 年 的 時 間 , 但 是 你 那 謙 誠 的 態 度 , 犧 牲 的 精 神 , 卻 在 新 舊 同 學 們 的 心 版 上 , 深 深 刻 印 了 永 遠 不 可 磨 滅 的 痕 跡 。 嵌 著 一 雙 慈 祥 的 眼 睛 。 緋 紅 的 唇 邊 , 總 是 露 出 嘻 嘻 的 笑 容 , 向 著 求 助 於 你 的 人 , 你 不 顧 四 肢 疲 乏 , 替 人 忙 的 不 亦 樂 乎 。 你 不 怕 舌 敝 唇 焦 , 諄 諄 啟 導 愚 蒙 。 同 儕 中 , 有 誰 不 說 你 謙 厚 , 稱 你 義 氣 呢 ? 修 院 中 有 了 你 , 平 添 了 無 限 的 溫 暖 和 友 誼 。 現 在 你 忽 然 去 了 , 跑 到 世 外 的 極 樂 園 去 , 你 想 , 我 們 是 怎 樣 的 悲 哀 和 傷 痛 啊 !

我 不 知 道 什 麼 病 這 麼 利 害 , 教 你 死 得 這 麼 快 ! 據 說 你 是 患 了 不 治 之 症 ── 急 性 瘧 疾 。 啊 , 我 不 曉 得 什 麼 急 性 慢 性 , 我 只 知 瘧 疾 是 普 通 的 病 症 , 沒 有 多 大 危 險 。 從 前 , 在 小 修 院 你 不 是 也 多 次 患 著 這 同 一 的 病 嗎 ! 甚 至 有 時 昏 沉 不 醒 , 弄 出 許 多 令 人 可 笑 的 動 作 。 但 那 時 你 只 躺 在 牀 上 一 兩 星 期 便 好 了 。 人 們 常 說 你 將 來 要 做 「瘧 疾 的 主 保」 , 那 知 這 次 你 的 生 命 , 果 被 這 可 恨 的 病 奪 了 你 的 命 ! 是 你 不 願 廝 混 在 這 污 濁 的 世 界 , 抑 是 你 不 願 和 我 們 在 一 塊 而 離 去 呢 ? 不 , 不 , 我 想 決 不 是 這 樣 吧 ! 你 去 , 只 為 承 行 主 旨 吧 !

強 兄 ! 自 從 你 去 世 了 以 後 , 這 兩 天 , 在 院 中 , 我 們 感 覺 非 常 的 寂 寞 。 散 心 時 , 在 球 場 上 , 看 不 見 你 那 活 潑 敏 捷 的 影 子 。 吃 飯 時 , 在 飯 廳 裡 聽 不 見 你 那 洪 亮 的 談 笑 聲 。 在 聖 堂 中 , 更 不 能 再 看 到 你 熱 心 跪 在 聖 母 祭 台 前 的 虔 誠 的 表 情 。 你 的 書 籍 , 還 是 滿 堆 在 你 終 日 在 那 裡 埋 頭 苦 幹 的 書 桌 上 , 你 的 衣 服 還 是 一 件 一 件 地 叠 在 我 隔 鄰 的 衣 櫥 裡 , 但 是 你 那 裡 去 了 呢 ! 覩 物 傷 懷 , 怎 能 不 使 我 們 悲 傷 呢 !

強 兄 ! 你 現 在 感 覺 得 寂 寞 嗎 ? 你 也 惦 念 著 你 的 父 母 師 友 們 嗎 ?

強 兄 ! 我 們 很 想 和 你 常 在 一 塊 兒 , 但 現 在 還 不 是 時 候 , 天 主 不 許 , 你 忍 耐 地 待 著 吧 ! 俟 末 日 來 臨 , 希 望 我 們 能 相 見 。 祝 你 永 樂 無 彊 !



鴻飛天國
覃文華

一去音容渺,每思輒黯然!

蘊 強 學 兄 :

我 們 也 許 沒 有 記 錯 吧 , 好 幾 天 來 不 見 你 的 真 容 ! 你 究 竟 往 那 裡 去 了 ? 我 們 老 是 引 頸 期 待 著 , 為 什 麼 你 竟 這 樣 一 去 而 留 連 忘 返 呢 ? 你 為 什 麼 拋 棄 我 們 而 獨 往 呢 ? 你 不 曉 得 我 們 的 確 需 要 你 同 我 們 在 一 齊 嗎 ? 你 不 知 道 我 們 缺 少 了 你 , 我 們 會 覺 諸 多 不 便 的 嗎 ? 譬 如 在 上 主 日 唱 聖 詠 的 當 兒 , 因 沒 有 你 老 兄 替 我 們 奏 風 琴 , 致 弄 得 我 們 唱 起 來 時 , 猶 如 啞 子 學 鴉 啼 哩 !

記 得 你 和 我 們 相 偕 時 , 任 何 水 管 不 暢 通 , 什 麼 電 制 不 靈 敏 , 一 概 都 要 煩 你 修 理 的 。 可 是 目 前 除 掉 僱 人 外 , 又 有 誰 來 替 我 們 修 理 這 些 東 西 , 節 省 一 筆 用 費 呢 ?

想 你 也 未 忘 記 , 當 我 們 在 讀 書 時 , 每 逢 有 什 麼 難 題 或 不 易 明 白 的 地 方 , 求 你 解 答 時 , 無 論 你 忙 著 做 什 麼 要 緊 的 功 課 , 你 一 定 把 它 拋 下 , 很 喜 歡 給 我 們 明 白 而 清 楚 的 指 示 。 如 今 我 們 的 難 題 及 不 明 白 的 地 方 又 正 多 著 , 然 而 向 誰 叩 問 ? 又 有 誰 能 像 你 那 樣 明 暢 的 解 答 呢 ?

每 當 紅 日 西 沉 的 時 候 , 那 使 人 陶 醉 的 海 風 拂 拂 吹 來 , 襲 人 衣 裳 , 天 空 燦 爛 的 晚 霞 , 因 受 金 光 的 照 射 , 而 反 映 大 地 上 的 一 切 俱 變 成 黃 金 的 色 彩 ; 那 常 見 而 不 知 其 名 的 小 鳥 從 四 週 遠 近 的 山 坡 上 飛 回 來 , 落 在 院 前 的 大 樹 上 , 吱 吱 喳 喳 地 叫 個 不 休 ; 同 學 們 或 在 操 場 上 , 或 在 院 的 四 周 匝 道 上 , 作 晚 飯 後 的 散 步 , 說 說 笑 笑 , 談 天 說 地 , 藉 以 消 散 一 天 內 伏 案 的 疲 勞 ; 這 時 候 , 你 卻 獨 個 兒 , 手 裡 拿 著 那 鋒 利 的 剪 刀 , 笑 盈 盈 地 穿 插 在 那 美 麗 的 花 叢 中 , 採 摘 那 些 含 苞 未 放 的 各 樣 花 朵 ; 拿 回 去 , 用 你 那 富 有 藝 術 性 的 全 副 精 神 , 逐 朵 逐 枝 地 裝 插 在 花 瓶 內 , 這 樣 一 來 , 那 些 美 麗 的 花 枝 , 更 顯 出 牠 們 的 自 然 和 美 觀 了 ; 然 後 你 雙 手 捧 著 瓶 花 , 很 恭 敬 地 供 奉 在 祭 台 上 及 聖 母 座 前 。 可 是 現 今 我 們 在 那 些 花 卉 間 , 固 然 無 法 得 見 你 那 微 笑 的 面 容 ; 在 聖 堂 裡 也 沒 法 得 見 你 那 樣 富 有 藝 術 性 所 裝 置 的 花 朵 了 。 而 且 在 聖 母 像 前 更 不 能 再 見 你 狀 似 天 使 端 跪 著 朝 拜 聖 母 呢 !

啊 ! 我 們 想 起 來 了 , 你 目 前 是 去 歇 息 及 休 養 的 吧 ? 因 為 聽 說 你 在 這 暑 期 裡 , 整 個 兒 的 時 間 , 都 花 在 幫 助 你 的 本 堂 神 父 教 授 幾 百 兒 童 聖 教 要 理 了 。 你 回 修 院 後 , 又 繼 續 你 的 一 切 工 作 , 也 許 因 此 使 你 疲 勞 過 度 , 而 需 要 安 息 的 因 由 吧 ! 是 呀 ! 想 你 自 己 也 感 覺 到 的 , 你 素 來 不 是 好 運 動 的 一 員 嗎 ? 尤 其 是 在 打 足 球 的 當 兒 , 你 不 是 追 隨 著 球 的 去 向 , 而 走 遍 了 整 個 球 場 嗎 ? 然 而 你 這 次 回 來 , 卻 適 得 其 反 , 在 你 的 動 靜 看 來 , 你 委 實 成 為 一 個 「年 少 的 老 人」 了 ! 而 且 在 上 占 禮 七 (九 月 十 八 日) 打 球 時 , 你 不 是 老 站 在 對 方 二 閘 的 左 角 上 , 球 來 時 , 你 也 懶 得 趕 上 去 。 那 個 離 你 不 遠 的 同 學 , 大 聲 叫 你 趕 上 去 時 , 只 見 你 微 微 一 笑 , 用 低 沉 的 音 調 說 道 : 「老 兄 , 沒 有 勁 呀 ! 」 次 日 主 日 (十 九 日) 我 們 唱 大 彌 撒 時 , 還 聽 到 你 奏 風 琴 , 奏 出 抑 揚 的 曲 調 。 趕 至 下 午 大 家 往 近 郊 散 步 時 , 卻 不 見 你 在 一 起 , 我 們 回 來 時 , 只 見 你 一 動 也 不 動 地 直 躺 在 床 上 ! 其 時 我 上 前 去 問 你 , 感 覺 得 什 麼 不 舒 服 , 你 只 沒 精 打 彩 地 細 聲 說 道 : 「沒 什 麼 , 不 過 覺 得 有 些 發 冷 及 發 熱 而 已 。」 那 時 我 心 裡 想 : 「這 也 不 算 得 什 麼 吧 , 三 兩 天 後 , 你 定 會 恢 復 精 神 的 。」 那 時 你 的 眼 睛 也 合 上 了 , 似 乎 精 神 很 疲 乏 呢 ! 不 料 占 禮 三 早 晨 , 突 然 聽 說 你 與 世 長 辭 , 往 見 我 們 的 慈 母 ── 聖 母 去 了 ! 至 今 我 還 在 懷 疑 中 , 是 否 因 為 她 有 什 麼 大 慶 典 , 特 來 召 你 去 奏 樂 嗎 ? 你 究 竟 往 那 裡 去 了 ? 可 能 的 話 , 請 你 告 訴 我 們 吧 ! 因 為 我 們 正 期 待 著 你 回 來 啊 !



人間天上
梁保祿神父

自 從 本 年 七 月 間 卒 業 後 , 我 無 日 不 在 懷 念 著 香 島 鴨 巴 甸 高 崗 上 , 蒼 松 綠 竹 間 的 華 南 母 總 院 , 而 母 總 院 也 時 刻 在 懷 念 她 外 出 的 兒 子 , 她 音 信 頻 頻 , 給 作 客 異 地 的 人 送 來 一 些 有 趣 的 家 訊 : 在 家 的 弟 兄 們 多 是 活 潑 可 愛 。 但 是 時 間 輪 轉 到 了 仲 秋 , 詩 人 多 感 的 季 節 , 竟 給 我 送 來 你 ── 強 弟 撒 手 人 寰 的 噩 耗 。

我 在 念 到 母 院 的 來 信 時 , 最 初 真 不 敢 信 自 己 的 那 對 眼 , 而 湧 起 了 許 多 疑 問 ? ? ? ? 但 是 信 中 確 確 實 實 是 如 此 報 導 的 , 母 院 當 然 不 會 向 我 開 玩 笑 , 就 算 是 開 玩 笑 也 不 致 取 材 於 這 種 令 人 聞 之 鼻 酸 的 事 情 呀 ! 你 真 的 不 戀 母 懷 , 飛 到 天 父 那 裡 去 安 息 了 嗎 ?

「我 們 今 後 南 北 相 隔 , 天 各 一 方 , 恐 怕 難 得 相 會 的 機 會 了 吧 !」 這 是 我 和 你 握 別 時 , 彼 此 不 約 而 同 所 吐 出 的 一 句 話 。 誰 料 竟 成 了 永 別 的 讖 語 呢 ?

我 素 來 都 有 一 種 私 心 , 就 是 衷 心 羡 慕 那 安 眠 於 母 院 懷 中 的 弟 兄 們 , 他 們 在 未 染 俗 塵 的 年 華 , 仍 保 天 真 的 時 候 , 便 用 母 院 神 聖 的 手 拱 捧 於 天 父 , 這 種 幸 福 , 實 在 令 我 求 之 不 得 而 輾 轉 反 側 ! 強 弟 ! 我 與 母 院 同 悲 , 卻 願 偕 你 同 喜 , 所 以 除 了 讀 到 母 院 的 來 信 時 的 十 分 鐘 裡 , 曾 與 母 院 發 出 共 哀 的 情 感 外 , 我 一 直 便 在 心 靈 裡 向 你 稱 賀 。 接 到 你 榮 歸 的 信 息 後 的 翌 晨 , 我 便 為 你 獻 祭 , 與 其 說 是 贖 罪 , 不 如 說 是 謝 恩 。 強 ! 安 息 主 懷 吧 !

強 ! 說 到 你 榮 歸 , 自 然 不 能 不 令 我 回 憶 到 過 去 的 一 點 瑣 事 。 現 在 你 去 了 , 我 想 你 肯 讓 我 把 它 告 訴 其 他 兄 弟 的 吧 !

記 得 是 去 年 農 曆 元 宵 , 家 裡 舉 行 野 餐 , 那 時 我 和 你 拉 在 一 邊 談 天 , 談 話 說 到 我 們 的 前 途 和 今 後 的 責 任 , 你 總 是 三 句 不 離 本 行 的 疾 言 世 界 的 危 險 和 它 的 虛 偽 , 大 有 不 屑 與 之 為 伍 的 氣 概 。 我 想 你 是 朝 夕 祈 禱 著 與 它 絕 緣 的 恩 典 吧 ? ! 如 今 你 宿 願 已 償 , 雀 躍 天 庭 , 我 怎 的 不 羡 慕 你 , 不 向 你 道 賀 稱 喜 ?

強 ! 不 用 我 來 贅 說 , 你 在 昆 仲 輩 中 的 印 象 是 既 良 好 且 深 刻 的 。 你 的 身 軀 去 了 , 但 我 相 信 母 院 是 不 願 你 的 精 神 從 此 冥 跡 的 , 因 此 她 才 有 立 紀 念 刊 的 一 舉 , 因 為 她 以 後 的 兒 孫 尚 多 , 她 要 他 們 有 所 則 效 , 所 以 她 命 令 認 識 你 的 弟 兄 們 , 將 自 己 多 年 來 對 你 的 印 象 留 下 點 滴 , 垂 芳 後 輩 , 我 為 昆 仲 之 末 , 亦 願 嚕 囌 幾 句 。

強 ! 你 給 我 的 第 一 個 印 象 是 你 敬 愛 聖 母 的 盈 腔 熱 情 , 在 院 中 小 堂 的 童 貞 聖 母 像 前 , 常 可 找 見 你 恭 跪 出 神 的 影 子 。 她 祭 台 上 的 鮮 花 , 多 是 你 獻 給 她 的 禮 品 , 象 徵 著 你 心 靈 的 美 麗 。 你 今 天 得 了 如 此 的 特 寵 , 想 是 聖 母 的 回 報 吧 ! 我 遠 遠 望 見 你 正 在 她 懷 中 微 笑 。

你 在 我 腦 中 第 二 個 印 象 是 你 活 潑 快 樂 的 精 神 。 我 們 的 家 庭 是 處 於 特 殊 環 境 中 的 , 它 很 珍 惜 這 種 精 神 。 三 年 相 處 在 一 塊 , 你 沒 有 一 天 不 在 彈 琴 歌 唱 , 不 在 談 笑 跳 躍 , 沒 有 一 件 家 庭 活 動 你 不 竭 誠 盡 志 去 參 加 。 你 這 常 喜 樂 的 精 神 , 是 你 心 靈 的 外 現 吧 。

我 對 你 的 第 三 個 印 象 是 你 好 勞 動 與 服 務 的 精 神 。 家 中 的 一 切 瑣 事 , 年 節 瞻 禮 籌 備 慶 祝 的 工 作 , 你 非 但 從 未 缺 席 偷 閒 , 而 且 沒 一 次 你 不 是 做 著 要 角 。 你 真 像 時 刻 都 在 準 備 著 向 母 院 獻 勤 。 真 的 , 母 院 由 你 身 上 得 到 的 安 慰 , 和 我 們 眾 兄 弟 賴 你 所 獲 的 方 便 , 實 在 不 是 淺 鮮 呀 !

現 在 , 你 既 是 去 了 , 毫 不 留 戀 的 去 了 , 天 主 的 聖 意 誰 也 不 能 從 中 阻 撓 , 母 院 於 悲 痛 之 餘 , 只 有 希 望 今 後 能 有 多 幾 個 像 你 那 樣 熱 心 活 潑 勤 敏 的 兒 孫 , 所 以 要 以 文 字 保 留 你 三 年 來 的 芳 跡 , 叫 後 來 的 兄 弟 追 法 。 諒 那 些 尚 纏 繞 在 母 院 膝 前 的 弟 兄 們 不 致 辜 負 母 院 這 掬 心 願 吧 !

強 ! 我 說 了 , 我 私 心 很 羡 慕 你 的 幸 福 , 我 一 面 自 然 當 在 祭 間 不 斷 地 記 憶 著 你 的 亡 靈 , 但 你 也 不 要 忘 記 在 天 庭 為 我 代 禱 , 我 離 開 了 母 院 , 生 活 在 世 幻 洪 流 中 , 真 也 不 易 , 既 有 凍 餓 之 患 , 亦 實 有 失 迷 之 虞 , 請 念 三 年 相 識 之 誼 , 不 斷 在 天 闕 相 招 , 指 點 迷 津 為 幸 。

寫於梅縣聖若瑟中學



息止安所
洪澤波

那 天 天 上 滿 佈 了 慘 淡 的 烏 雲 , 雨 珠 像 淚 一 般 地 落 下 , 山 腰 間 茫 茫 的 白 霧 , 恰 似 掛 孝 用 的 輕 紗 ; 海 面 上 船 笛 鳴 鳴 , 市 街 車 聲 轍 轍 , 有 若 猿 猴 之 哭 泣 ; 潚 灑 的 秋 風 , 吹 的 樹 葉 戰 抖 , 行 人 心 寒 景 物 , 同 情 我 們 含 哀 去 埋 葬 已 故 的 同 學 劉 蘊 強 君 。

香 港 公 教 墳 場 裡 的 一 棵 樹 下 , 圍 著 一 羣 人 , 中 間 是 新 挖 的 墳 穴 , 穴 上 吊 著 亡 者 的 靈 柩 。 這 群 人 中 , 有 亡 者 的 大 哥 二 哥 和 七 弟 , 有 香 港 教 區 的 主 教 及 其 他 幾 位 神 父 , 有 本 院 的 院 長 , 神 父 , 教 師 和 同 學 。

場 上 沒 有 婦 孺 號 哭 之 聲 , 亦 無 鑼 鼓 八 音 之 響 , 同 學 們 抱 著 沉 痛 的 心 , 帶 著 嚴 肅 的 神 情 , 啟 開 了 顫 動 的 雙 唇 , 唱 出 那 如 怨 如 慕 , 如 泣 如 訴 的 煉 靈 哀 歌 。

歌 聲 斷 後 , 兩 位 神 父 攝 了 幾 張 紀 念 的 照 片 , 主 教 灑 過 了 末 次 聖 水 , 從 樹 根 下 鑽 出 了 幾 個 粗 魯 的 殯 伕 , 他 們 都 拿 著 土 鏟 , 其 中 一 人 鬆 了 吊 棺 繩 索 的 螺 絲 , 棺 柩 便 徐 徐 下 墮 。 這 時 大 家 都 目 不 轉 睛 的 往 墳 穴 內 注 視 。 棺 柩 到 底 後 , 各 人 都 用 手 投 下 了 一 些 泥 土 , 意 思 是 說 : 「親 愛 的 , 我 們 來 埋 葬 你 呢 !」 其 後 , 無 情 的 殯 扶 , 為 了 一 點 小 利 , 不 顧 人 家 兄 弟 師 友 的 創 痛 , 而 揮 動 了 他 們 的 利 鏟 , 把 一 鏟 鏟 的 坭 填 下 去 。 別 了 ! 死 別 生 離 , 談 起 來 已 能 使 人 心 驚 魄 動 , 何 況 刻 下 親 身 去 經 驗 的 呢 !

死 者 的 大 哥 和 二 哥 , 早 已 帶 上 了 黑 色 的 眼 鏡 , 為 遮 掩 眼 上 的 淚 痕 。 七 弟 想 是 因 為 年 輕 之 故 , 故 自 念 身 為 修 生 , 相 信 自 己 可 用 信 德 去 制 服 情 感 而 不 致 掉 下 淚 來 , 所 以 沒 有 帶 上 了 眼 鏡 。 誰 知 吾 主 耶 穌 , 身 為 天 主 , 為 了 辣 匝 祿 之 死 , 也 曾 淌 下 了 至 聖 的 淚 , 何 況 軟 弱 的 我 們 ! 所 以 終 是 年 幼 多 情 , 淚 泉 先 湧 的 便 是 七 弟 , 當 時 他 想 到 死 者 不 是 別 人 , 乃 是 自 己 最 親 愛 的 六 哥 ! 遠 憶 幼 時 蒙 他 的 友 愛 恩 憐 , 百 般 照 顧 , 及 長 , 復 蒙 他 點 破 紅 塵 , 導 引 同 進 修 院 , 預 備 將 來 作 那 榮 主 救 人 的 偉 業 , 修 院 中 , 得 他 磋 磨 學 業 , 指 示 神 修 , 說 他 是 自 己 的 護 守 天 神 亦 無 不 合 ! 但 是 , 他 已 去 了 , 今 後 這 位 良 好 的 手 足 , 這 枝 勵 德 勉 學 的 南 針 , 這 位 戰 陣 中 的 伙 伴 不 能 復 得 了 , 一 朝 永 闕 , 傷 如 之 何 ! 最 可 憐 者 , 他 並 無 片 言 隻 字 遺 留 , 不 知 將 如 何 把 凶 耗 轉 告 雙 親 ! 不 知 家 中 的 人 知 道 後 , 竟 又 要 傷 切 到 什 麼 地 步 ! 這 一 團 團 的 黑 暗 , 直 罩 遍 了 他 的 心 頭 , 於 是 悲 不 自 禁 , 嗚 咽 之 聲 , 感 動 了 旁 人 。 大 哥 似 較 有 主 意 , 在 此 情 況 下 , 勉 強 壓 制 自 己 的 悲 傷 , 冀 能 鎮 定 兩 位 , 便 用 手 拉 了 拉 七 弟 , 低 聲 勸 慰 了 兩 句 , 然 而 這 時 的 七 弟 , 惟 有 想 及 已 亡 的 哥 哥 , 那 裡 有 心 理 會 活 著 的 哥 哥 呢 ? 二 哥 在 那 邊 亦 早 已 哭 了 , 黑 眼 鏡 沒 有 用 了 , 因 為 淚 珠 已 從 架 旁 滾 下 , 只 得 偷 出 巾 兒 , 輕 輕 拭 去 。 大 哥 見 到 這 般 光 景 , 已 是 心 煩 意 亂 , 主 意 全 消 了 , 眼 淚 也 早 已 遏 不 住 , 只 有 讓 它 奪 眶 而 出 了 。 同 學 們 見 了 , 有 的 眼 眶 已 濕 了 , 有 的 低 下 頭 去 或 是 轉 臉 他 方 , 不 敢 正 視 了 。 唉 , 人 非 木 石 熟 能 無 情 , 何 況 這 班 盡 是 兄 弟 手 足 , 或 是 師 生 同 學 呢 !

哭 的 儘 管 哭 , 工 作 的 儘 管 工 作 , 不 多 時 候 , 墳 土 已 成 堆 , 幾 個 花 圈 放 在 上 面 , 有 的 寫 著 : 「劉 蘊 強 先 生 魂 歸 天 國 。 廣 州 行 仝 人 敬 輓 。」 它 們 多 是 亡 者 兄 弟 的 朋 友 送 的 。 繼 著 , 立 了 一 個 石 碑 , 上 面 記 著 墳 墓 的 號 數 。

誠 然 , 他 歸 天 去 了 , 那 管 得 你 千 秋 涕 淚 灑 遺 碑 , 此 後 天 氣 的 寒 熱 , 疾 病 風 火 , 千 戈 賊 禍 , 貧 窮 凌 辱 , 人 事 的 奔 忙 , 書 本 的 繁 難 , 他 絕 不 須 顧 及 了 。 他 只 有 安 息 , 安 息 在 這 公 教 墳 場 的 樂 土 裡 , 外 邊 有 人 把 守 大 門 , 場 內 有 許 多 蒼 萃 的 樹 木 , 美 麗 的 花 草 , 此 外 還 有 許 多 足 以 驚 走 邪 魔 惡 鬼 的 十 字 , 和 耶 穌 聖 心 , 聖 母 聖 心 , 天 神 聖 人 聖 女 等 的 石 像 , 巍 峨 崇 偉 , 莊 嚴 肅 穆 地 立 在 那 裡 。 這 些 不 過 是 關 於 他 的 肉 身 , 至 若 他 的 靈 魂 在 天 上 , 和 天 朝 神 聖 , 永 遠 享 見 天 主 , 面 對 那 萬 美 萬 善 之 根 源 , 其 樂 融 融 , 更 是 難 說 難 描 了 。 請 了 ! 蘊 強 , 安 歇 吧 !



雜感
潘良清

──紀念摯友劉蘊強修士

前奏曲
耶 穌 說 : 「
…… 凡 是 父 託 付 給 我 的 人 ! 必 要 到 我 這 裡 來 , 誰 到 我 這 裡 來 , 我 決 不 拒 絕 他 ; 因 為 我 從 天 降 來 , 不 是 為 實 行 我 的 心 意 , 而 是 奉 行 派 我 來 的 那 位 的 意 旨 , 派 我 來 的 那 位 的 意 旨 , 就 是 : 他 所 託 付 給 我 的 , 叫 我 一 個 也 不 失 落 , 在 末 日 , 我 叫 他 們 復 活 。 因 為 我 父 的 意 旨 , 是 叫 那 看 見 人 子 並 信 從 他 的 , 得 到 永 生 ; 在 末 日 , 我 要 叫 他 復 活 。」── (錄 自 蕭 舜 華 譯 若 望 傳 的 福 音)

一、劉君去了
劉 君 去 了 ! 他 悄 然 地 離 開 了 我 們 , 回 到 他 天 上 大 父 的 家 裡 去 了 !

誰 曾 預 料 到 他 旅 居 塵 世 的 歲 月 如 此 短 暫 呢 ? 他 是 我 們 院 中 頂 瓜 瓜 的 足 球 健 將 , 個 子 是 相 當 結 實 的 。 說 到 氣 質 , 我 固 然 不 敢 說 他 是 超 脫 萬 慮 的 樂 觀 者 , 但 , 從 他 平 日 的 談 吐 上 看 來 , 他 確 是 心 胸 豁 達 , 氣 度 宏 大 的 基 督 徒 。 ── 那 末 , 他 為 甚 又 走 得 那 末 匆 匆 呢 ?……

從 聖 經 上 我 們 找 到 了 這 一 個 答 案 :

「因 為 他 的 靈 魂 悅 樂 天 主 , 因 此 天 主 迅 速 將 他 從 邪 惡 之 中 提 出 。」 (智 慧 篇 四 章 十 四 節)

在 我 看 來 , 這 一 句 聖 訓 足 以 解 釋 我 們 對 亡 友 的 一 切 疑 慮 了 。

這 又 是 多 末 安 慰 人 心 的 喜 訊 呢 ? 天 主 這 樣 眷 愛 我 們 , 從 我 們 中 間 , 特 恩 召 選 了 劉 君 早 日 去 赴 天 國 的 喜 筵 。

二、人生虛幻
有 人 說 : 「少 年 夭 折 , 總 不 是 好 兆 。」

我 倒 不 覺 得 。 人 生 本 來 就 是 虛 幻 的 。 所 以 蘇 東 坡 說 : 「寄 蜉 蝣 於 天 地 , 渺 滄 海 之 一 粟 , 哀 吾 生 之 須 臾 , 羡 長 江 之 無 窮 。」 就 是 那 班 「駑 馬 戀 棧」 似 的 世 俗 之 子 也 很 明 白 , 所 以 他 們 頹 然 哀 嘆 說 : 「我 們 的 生 命 短 促 多 愁 …… 因 為 我 們 是 偶 然 而 有 的 , 以 後 我 們 好 像 未 曾 有 過 …… 一 旦 火 光 熄 滅 , 我 們 的 身 軀 就 變 為 灰 土 , 我 們 的 魂 魄 也 會 像 薄 雲 消 散 。 我 們 的 名 字 , 隨 時 被 人 遺 忘 , 無 人 追 念 我 們 的 工 作 ; 我 們 的 生 命 消 逝 如 浮 雲 , 又 如 雲 霧 為 日 光 所 驅 散 , 遭 光 熱 的 蒸化 。」…… (智 慧 篇)

既 然 如 此 , 我 們 又 何 必 戀 戀 於 瞬 息 即 逝 的 今 生 呢 ? 只 有 那 些 沒 有 蒙 受 信 光 所 照 的 人 才 會 哀 傷 於 「宛 如 陰 影」 的 人 生 。 這 也 難 怪 , 因 為 他 們 缺 乏 基 督 人 生 觀 的 慰 籍 呀 !

三、壽比南山
其 實 呢 , 人 生 之 寶 貴 或 真 得 眷 戀 , 並 不 在 於 「壽 比 南 山」 或 「福 如 東 海」 的 享 受 。 我 們 且 恭 聆 智 慧 的 聖 訓 吧 : 「可 敬 的 老 年 不 在 壽 高 也 不 能 以 年 數 來 衡 量 。 唯 有 智 慧 , 乃 是 人 真 正 的 老 年 , 純 潔 的 生 活 才 是 真 正 的 高 壽 。」
(智 慧 篇 四 章)

這 確 是 名 言 至 理 。 壽 與 福 , 無 論 如 何 , 都 得 伴 同 遺 骸 葬 送 墳 墓 裡 。 在 臨 終 時 , 唯 一 能 安 慰 病 人 的 只 是 過 去 本 著 「智 慧」 而 操 度 的 「純 潔 的 生 活 。」

我 們 的 亡 友 劉 君 是 位 德 表 可 欽 的 大 修 士 , 有 著 活 潑 的 智 慧 ── 即 信 仰 精 神 , 他 決 不 會 自 嘆 命 途 短 促 , 或 福 運 未 圓 , 他 於 棄 俗 修 道 之 始 , 便 已 把 這 一 切 視 如 敝 屣 了 。

我 們 呢 , 也 用 不 著 悲 辭 哀 悼 , 只 宜 羡 慕 景 仰 , 因 為 「他 受 了 少 許 的 痛 苦 , 卻 領 得 了 大 量 的 恩 惠 。」 (智 慧 篇) ── 僅 歷 念 之 寒 暑 , 便 掙 得 了 永 福 的 賞 報 。

四、聖母孝子
「瑪 利 亞 的 兒 子 是
() 不 會 喪 亡 的 !」

我 記 不 大 清 楚 是 從 那 本 書 上 認 識 了 這 句 聖 訓 , 因 為 我 第 一 次 和 它 見 面 是 七 年 前 的 事 。 但 是 , 我 得 承 認 , 在 這 七 年 悠 悠 的 歲 月 裡 , 它 無 時 無 刻 不 在 我 腦 際 盤 桓 ── 它 給 我 的 印 象 和 教 訓 實 在 太 深 刻 了 。

「瑪 利 亞 的 兒 子」 ── 得 為 天 主 之 母 的 愛 子 是 多 大 的 幸 福 呢 ! 因 為 , 在 這 位 大 能 的 慈 母 庇 蔭 之 下 , 他 是 「永 不 會 喪 亡 的 !」

在 我 眼 中 , 摯 友 劉 君 生 平 已 盡 到 了 「勉 為 聖 母 孝 子」 (某 聖 之 訓 言) 的 責 任 。 ── 這 , 雖 然 只 是 從 外 表 觀 察 所 得 , 但 , 確 是 事 實 , 不 容 我 們 粉 飾 渲 染 。 現 在 我 們 僅 就 親 眼 所 見 寫 在 下 面 :

正 當 夕 陽 的 餘 輝 撫 育 著 萬 物 的 時 候 , 同 學 們 大 都 在 草 場 上 閒 談 聊 天 , 這 時 , 在 院 郊 的 花 叢 間 , 你 可 以 看 見 他 穿 來 插 去 , 忙 著 採 含 蕾 待 放 的 花 朵 , 然 後 , 你 看 , 他 把 裝 置 得 怪 精 緻 美 巧 的 兩 瓶 花 必 恭 必 敬 地 呈 獻 於 聖 母 祭 台 上 。 晚 膳 後 , 同 學 們 大 都 在 院 外 散 步 談 天 , 但 , 這 時 , 你 還 可 以 看 見 他 端 跪 在 聖 母 祭 台 的 一 角 , (我 很 少 看 見 他 跪 在 正 中) 作 著 虔 誠 的 禱 告 ── 誰 見 了 都 會 本 然 地 從 心 底 發 出 景 仰 之 情 : 好 一 位 降 凡 的 小 天 使 !

要 知 道 愛 情 的 熱 度 是 高 或 低 , 須 測 量 愛 者 為 被 愛 者 所 受 的 犧 牲 究 竟 有 多 少 。 劉 君 平 日 為 聖 母 不 知 割 愛 了 幾 許 遣 悶 消 愁 的 機 會 ! 難 道 他 天 上 的 媽 媽 會 對 他 吝 惜 恩 惠 嗎 ? 無 疑 的 , 正 如 劉 君 素 常 於 「一 日 之 終」 的 傍 晚 顯 示 其 孝 子 之 情 , 而 聖 母 亦 必 於 其 「一 生 之 終」 的 死 候 , 惠 然 降 臨 , 給 他 帶 來 天 上 慈 母 之 愛 。

五、衣錦榮歸
說 來 說 去 , 「死」 終 究 還 是 宗 可 怕 的 事 情 。 就 連 那 些 最 聖 善 的 人 , 若 沒 有 天 主 特 意 的 庇 護 , 到 了 面 臨 死 亡 的 時 候 , 也 還 免 不 了 怕 情 的 騷 擾 。 ── 但 , 我 們 要 曉 得 , 義 人 的 怕 是 出 於 敬 畏 之 情 , 而 非 絕 望 。

義 人 善 死 的 最 大 特 徵 是 安 靜 自 若 , 換 言 之 , 唯 有 義 人 方 能 了 解 「視 死 如 歸」 的 真 諦 。 ── 因 為 他 們 在 世 勞 碌 終 生 , 汲 汲 以 求 的 , 便 是 如 今 召 他 回 家 的 天 主 。

「他 們」 , 智 慧 篇 上 : 「與 我 們 分 離 , 彷 彿 是 歸 於 泥 滅 , 其 實 , 他 們 卻 是 處 於 安 靜 之 中 。」 ── 這 樣 的 死 , 是 聖 善 的 死 , 或 更 好 說 是 : 「衣 錦 還 鄉」 的 榮 歸 。

我 們 的 劉 君 便 是 這 樣 駕 返 天 鄉 的 ; 據 在 場 送 終 的 同 學 說 , 院 長 給 他 施 行 終 傅 聖 事 時 , 他 泰 然 著 , 冥 目 不 動 , 他 便 在 這 安 眠 的 狀 態 中 斷 了 氣 。 ── 這 還 不 是 衣 錦 榮 歸 嗎 ?

所 以 , 我 們 不 需 過 度 哀 傷 於 劉 君 的 死 別 ── 雖 然 人 情 的 惜 別 是 難 免 的 ── 而 要 向 他 致 慶 , 為 他 頌 謝 在 天 大 父 的 無 限 仁 愛 !

尾聲
…… 瑪 爾 大 就 向 耶 穌 說 : 「主 , 你 若 是 在 這 裡 , 我 的 弟 兄 死 不 了 。 但 是 ! 我 知 道 現 在 還 是 一 樣 , 你 不 論 求 天 主 什 麼 , 天 主 要 允 許 你 。」

耶 穌 向 她 說 : 「你 弟 兄 將 要 復 活 。」

瑪 爾 大 答 說 : 「我 知 道 , 在 末 日 復 活 的 時 候 , 他 要 復 活 。」

耶 穌 向 她 說 : 「復 活 和 生 命 都 由 我 , 信 我 的 人 雖 然 死 了 , 也 要 復 活 ; 誰 活 著 時 信 我 , 將 永 遠 不 死 。 你 信 這 個 麼 ?」

她 答 說 : 「主 , 是 的 , 我 信 你 是 到 這 世 上 來 的 天 主 子 , 基 督 !」 ── (錄 自 蕭 舜 華 譯 若 望 傳 的 福 音)



悼劉伯友祿
覃文華

少年蒙主召,毅然別慈親。
朱門甘自棄,離俗絕紅塵。
隱幽居聖院,清規咸奉遵:
春風常滿面,友愛遍羣倫。
孜孜求聖學,惕惕稱主臣。
進德心愈廣,明道志得申。
辛懇研哲學,博洽貫古今。
知音擅妙理,琴韻樂天真。
言談必及義,有善則施人。
當仁前莫讓,奮勇不顧身。
拾載勤磨琢,貞潔似天神。
惜君年不永,赫赫帝命臻!
嗟汝去何速,悠悠望玉宸!



我靈讚頌主
阮進安

功 成 名 立 , 事 業 彪 炳 , 固 是 人 生 所 期 望 的 , 也 是 人 人 所 欽 仰 的 。 但 那 慕 道 懷 德 , 而 且 有 凌 霄 壯 志 的 人 , 在 他 偉 志 未 遂 , 素 願 未 償 時 , 不 幸 身 先 萎 逝 , 豈 非 更 足 以 令 人 唏 噓 嘆 惜 嗎 ?

我 所 知 道 的 劉 君 蘊 強 就 是 這 樣 的 一 個 人 。 他 不 但 是 一 個 果 敢 有 為 的 英 俊 少 年 , 並 且 是 一 個 抱 有 超 凡 入 聖 心 志 的 人 ; 不 光 以 獨 善 其 身 為 心 滿 意 足 , 還 要 效 法 基 督 的 偉 大 博 愛 精 神 , 去 兼 善 天 下 , 作 一 個 榮 主 救 人 的 志 士 呢 。

唉 , 可 惜 得 很 ! 這 樣 一 個 可 羡 慕 而 有 作 為 的 志 士 , 竟 然 一 病 不 起 , 怎 能 不 教 人 痛 惜 悲 悼 呢 !

要 是 等 他 長 成 後 , 他 所 抱 負 的 都 能 夠 施 展 出 來 , 我 深 信 他 必 定 堪 做 救 世 的 明 星 , 指 導 社 會 , 光 照 黑 暗 ; 堪 為 暮 鼓 晨 鐘 , 警 醒 世 人 , 發 聾 振 瞶 引 領 人 們 走 向 光 明 的 正 道 , 為 主 掙 得 無 數 光 榮 。 但 事 不 從 人 願 , 他 竟 齎 志 而 歿 。 這 個 定 是 另 有 上 主 奇 妙 的 安 排 , 不 是 我 們 人 能 夠 測 度 得 到 的 。

可 愛 而 又 可 敬 的 同 志 劉 君 ! 原 是 基 督 戰 陣 上 的 勇 兵 , 我 正 希 望 他 將 來 衝 鋒 陷 陣 , 殺 個 惡 魔 膽 顫 心 驚 。 他 在 修 院 裡 , 嚴 受 訓 練 , 準 備 充 足 的 智 力 和 神 力 , 演 習 和 三 仇 戰 鬥 必 勝 的 方 法 , 可 是 他 捷 足 先 登 , 奪 得 頭 彩 , 榮 歸 天 鄉 。 雖 未 經 受 沙 場 惡 戰 的 苦 味 , 卻 已 得 到 戰 勝 的 榮 冠 。 現 在 他 在 天 堂 上 常 承 主 寵 , 享 受 永 遠 的 太 平 清 福 。 這 可 說 是 他 的 幸 運 , 令 人 欣 羡 不 置 。

生 離 死 別 是 一 件 可 悲 痛 的 事 , 但 一 個 人 若 明 白 人 生 的 終 向 , 知 道 生 離 死 別 是 我 們 人 生 必 經 的 過 程 , 也 就 不 致 過 份 悲 傷 , 而 有 所 慰 藉 了 。 並 且 還 能 反 悲 為 喜 , 因 為 由 這 個 過 程 , 我 們 便 可 進 入 永 生 永 福 的 樂 園 。 劉 君 已 早 脫 離 了 這 涕 泣 之 谷 , 回 到 永 遠 安 樂 的 家 鄉 , 當 然 有 說 不 盡 的 喜 樂 。 所 以 對 於 他 的 逝 世 , 我 們 也 該 當 喜 歡 , 認 為 這 是 他 承 行 主 旨 的 ; 祝 他 永 遠 歡 樂 , 和 母 皇 同 聲 歌 唱 : 我 靈 讚 頌 主 , 我 心 喜 躍 於 救 我 的 天 主 。 亞 孟 。



早熟的一顆葡萄
潘良朋

是 十 月 九 日 那 天 , 摯 友 蘊 強 修 士 去 世 的 惡 耗 如 晴 天 霹 靂 , 傳 到 聖 京 羅 馬 。 我 驚 悉 之 下 , 情 不 自 禁 地 黯 然 神 傷 , 退 倒 在 床 上 , 同 時 , 腦 幕 上 映 出 了 修 士 一 副 怪 熟 悉 的 笑 容 。

我 們 彼 此 認 識 而 同 居 雖 不 過 一 年 。 但 , 在 這 一 年 中 , 他 給 我 的 良 好 印 象 卻 永 不 會 泯 滅 的 。 現 在 , 他 應 主 召 先 我 們 而 回 到 「父 親 家 裡」 去 了 , 撫 今 思 昔 , 能 不 令 人 感 傷 ?

修 士 原 籍 廣 東 汕 頭 。 我 們 嘉 應 教 區 的 同 學 , 暑 期 返 里 消 假 , 道 經 汕 市 , 總 要 在 那 裡 逗 留 幾 天 。 他 們 兄 弟 倆 便 作 我 們 的 响 導 , 領 我 們 到 風 景 優 美 的 市 區 散 步 觀 光 , 而 且 還 在 他 家 裡 給 我 們 預 備 一 個 愉 快 的 茶 會 呢 。

聖 善 的 家 庭 散 播 聖 德 的 種 子 , 蘊 強 修 士 自 幼 便 享 受 著 良 好 的 家 庭 教 育 , 陶 成 了 他 優 美 的 德 性 。 他 在 修 院 度 的 生 活 有 許 多 地 方 很 值 得 我 們 欽 佩 仰 法 的 。 其 中 最 顯 著 的 便 是 他 對 天 上 慈 母 的 那 番 孝 愛 之 情 。 他 那 端 跪 聖 母 像 前 虔 誠 禱 告 的 倩 影 , 至 今 還 深 刻 在 我 的 心 坎 裡 呢 ! 他 對 待 同 學 更 是 和 譪 可 親 、 良 善 忍 耐 , 又 會 諒 解 他 人 。 雖 然 有 時 難 免 被 人 得 罪 , 他 卻 不 但 泯 絕 報 復 的 意 念 , 反 而 去 找 尋 機 會 與 對 方 攀 談 、 友 愛 如 初 。 顯 然 的 , 蘊 強 修 士 是 在 奉 行 著 吾 主 的 愛 德 訓 諭 : 「你 們 當 彼 此 相 愛 , 如 同 我 愛 了 你 們 一 樣 , 這 就 是 我 的 命 令 。」 (若 望 十 五 章 十 二 節)

蘊 強 愛 友 ! 您 去 了 ! 而 且 又 去 得 那 末 匆 匆 ! 據 家 兄 來 信 說 , 您 抱 病 在 床 為 期 不 過 兩 天 , 但 , 雖 是 短 短 的 兩 天 , 您 卻 給 母 院 的 弟 兄 們 留 下 了 垂 芳 萬 世 的 承 行 主 旨 的 懿 德 : 把 自 己 的 病 苦 完 全 委 付 於 院 中 神 長 手 中 , 從 天 主 那 裡 欣 然 接 受 了 一 切 苦 架 。

但 是 , 愛 友 , 您 為 甚 麼 去 得 那 末 匆 匆 呢 ? 可 還 記 得 , 去 年 十 月 間 , 弟 離 港 放 洋 時 , 您 與 另 幾 位 同 學 陪 送 小 弟 到 車 站 , 握 別 的 那 一 剎 間 , 您 ── 母 院 唯 一 的 琴 師 呵 ! 還 千 叮 萬 囑 , 叫 我 抵 達 聖 京 後 傳 給 您 找 幾 份 P. L. PEROSI 的 傑 作 …… 誰 料 到 , 那 次 揮 手 告 別 竟 成 了 今 世 的 永 訣 呢 ?

蘊 強 愛 友 ! 您 純 潔 的 靈 魂 , 正 如 一 只 白 鴿 , 毫 無 眷 戀 地 離 開 了 塵 世 , 直 向 天 方 飛 去 ! 果 子 成 熟 了 , 園 丁 便 要 來 收 獲 。 愛 友 , 您 正 是 天 主 葡 萄 園 中 早 熟 的 一 顆 ! 您 知 道 , 「息 止 於 安 所」 的 那 一 天 才 是 真 生 命 的 開 端 , 那 末 , 請 您 安 心 地 享 受 主 的 聖 愛 於 天 鄉 吧 !

十月十五日於羅瑪傳信大學



憶劉君
陳允中

層樓閑上眺蒼波,
湧起悲哀萬樣多。
未見秋風摧落葉,
偏聽殺氣削青柯。
黃葉暫留愁奈何。
握管欲書追悼語,
到頭喜似凱旋歌。



月夜憶亡兄
劉蘊遜

金 烏 已 漸 漸 西 沉 , 西 邊 只 留 下 一 片 紅 霞 , 一 條 幼 細 的 烏 雲 橫 過 這 堆 紅 霞 , 分 成 上 下 兩 段 ; 三 二 歸 鳥 在 這 晚 霞 中 徘 徊 , 留 連 忘 返 , 像 很 大 惋 惜 可 愛 的 太 陽 太 快 下 山 去 了 似 的 , 一 道 金 光 反 射 在 海 中 閃 閃 爍 爍 , 令 人 不 敢 睜 眼 直 視 , 三 五 漁 舟 在 晚 霞 的 反 映 中 向 著 大 海 張 帆 而 去 , 他 們 到 海 外 去 捉 魚 , 過 那 富 有 詩 意 的 夜 生 活 了 。

一 會 兒 , 西 邊 的 天 已 昏 黑 了 , 只 留 下 晚 霞 的 殘 跡 , 東 邊 的 天 卻 已 銀 白 色 的 了 , 月 亮 姊 姊 已 笑 嘻 嘻 照 臨 大 地 了 , 一 個 完 滿 的 月 高 懸 在 東 天 , 漸 漸 上 昇 。 她 是 一 顆 明 星 , 照 耀 夜 世 界 的 黑 暗 , 照 得 大 地 成 了 銀 白 色 的 她 很 像 要 以 她 的 光 明 消 滅 世 界 的 痛 苦 , 光 照 人 心 的 黑 暗 。 但 是 , 她 雖 盡 放 光 明 , 世 界 依 然 是 漆 黑 可 怕 ── 給 無 數 的 罪 惡 沾 污 了 , 人 心 不 古 , 世 道 衰 微 , 她 的 光 明 竟 不 能 對 這 灰 色 的 人 生 有 濟 於 事 , 反 之 往 往 一 般 痛 苦 的 及 善 感 的 人 看 了 明 月 照 , 倒 憶 起 往 事 , 又 俯 觀 世 界 的 黑 暗 , 因 之 更 加 他 們 內 心 無 限 的 痛 苦 與 悲 愁 。 在 極 度 的 痛 苦 中 便 生 出 長 吁 短 嘆 , 更 甚 的 便 至 於 涕 淚 交 流 , 吁 吁 湍 泣 。

在 這 月 明 星 稀 的 夜 裡 , 秋 風 呼 呼 地 吹 , 寒 氣 侵 人 。 打 開 窗 , 向 外 眺 望 , 望 見 海 面 上 有 許 多 漁 舟 的 燈 火 ; 抬 頭 望 天 , 一 個 滿 月 , 四 顧 夜 世 界 的 景 物 , 四 周 有 高 低 不 等 的 山 , 陰 陰 沉 沉 , 令 人 望 而 生 畏 。 在 這 萬 籟 無 聲 的 夜 裡 , 忽 然 腦 海 的 黑 幕 掀 開 了 , 教 我 回 憶 起 一 回 慘 痛 的 往 事 , 從 這 事 所 受 的 創 傷 仍 在 我 底 心 田 上 , 還 未 痊 癒 , 就 是 憶 起 亡 兄 。

記 得 兩 月 前 , 也 是 在 一 個 月 明 的 夜 裡 , 他 臥 在 病 榻 上 , 在 病 苦 地 呻 吟 著 , 可 是 當 時 他 已 不 多 省 人 事 了 。 當 夜 我 守 侍 床 邊 , 整 夜 未 曾 入 睡 , 有 時 走 到 窗 前 , 四 顧 戶 外 的 景 物 , 一 切 確 令 傷 心 異 常 ; 在 這 邊 臥 著 病 重 垂 危 的 親 兄 , 沒 有 人 照 顧 。 我 只 不 過 是 個 無 能 的 遊 子 , 對 親 兄 的 病 也 是 無 法 , 因 為 一 切 都 得 聽 長 上 的 安 排 。 當 時 我 腦 海 中 的 思 想 非 常 複 雜 。 自 從 我 們 二 人 離 鄉 背 井 , 毅 然 拋 下 家 庭 的 倫 樂 , 抱 著 神 聖 的 志 願 到 這 裡 來 , 今 目 睹 親 兄 病 倒 , 儼 若 被 棄 的 人 , 不 覺 望 著 月 亮 , 眼 淚 滾 滾 , 滴 到 衣 袖 上 。 可 是 , 啊 ! 那 料 想 這 眼 淚 流 的 還 未 夠 , 第 二 天 流 下 的 淚 更 是 痛 苦 的 淚 , 因 為 誰 也 沒 有 料 到 , 這 一 場 病 竟 然 把 親 兄 帶 到 另 一 個 世 界 去 了 。 我 哭 了 。 想 起 家 鄉 的 父 母 與 親 朋 接 到 這 惡 耗 時 那 狼 狽 的 情 形 , 我 更 號 哭 了 , 我 的 神 經 很 像 失 了 常 態 , 我 自 己 也 很 像 到 了 另 一 個 世 界 去 了 。 別 了 , 永 別 了 我 親 愛 的 哥 哥 , 天 堂 再 會 罷 !

窗 外 的 明 月 依 舊 是 當 夜 的 明 月 在 長 空 照 , 四 周 的 景 依 舊 , 可 是 我 與 親 兄 已 成 了 隔 世 之 人 了 ! 我 呆 望 著 月 亮 , 但 此 時 的 月 亮 很 像 在 譏 笑 我 很 像 說 我 太 無 勇 了 , 信 德 太 淺 薄 了 , 人 生 終 究 要 一 日 相 離 的 , 何 必 如 此 哀 愁 。 是 的 , 我 是 個 懦 夫 , 我 明 知 流 淚 是 弱 者 的 表 記 , 但 有 時 回 憶 一 切 , 往 往 情 不 自 禁 , 幾 滴 無 情 的 酸 淚 便 從 眼 眶 裡 流 到 面 頰 上 , 除 除 地 滴 到 地 上 。 此 時 又 懷 念 起 家 中 年 老 的 父 母 親 , 他 們 的 痛 苦 更 是 大 且 多 。 想 到 這 裡 我 不 敢 再 在 窗 前 望 月 思 懷 了 , 於 是 倒 在 床 上 。 但 是 , 反 心 一 道 , 親 兄 倒 是 有 福 的 人 兒 , 因 他 的 死 是 他 永 生 的 開 始 , 而 且 看 看 今 日 世 界 如 此 混 亂 , 或 許 他 不 忍 看 這 淒 慘 的 情 形 , 在 他 青 春 大 有 作 為 的 時 節 便 蒙 天 主 的 召 叫 飛 奔 到 天 鄉 , 到 他 的 天 父 家 裡 去 了 , 到 那 裡 去 盡 他 在 世 上 有 志 盡 的 本 分 , 特 地 替 世 界 , 更 為 我 們 祖 國 祈 禱 罷 ! 想 到 這 裡 , 心 中 才 能 輕 鬆 些 , 於 是 嘆 了 一 口 氣 道 : 親 愛 的 哥 哥 , 有 福 的 哥 哥 , 夢 中 相 會 罷 ! 唯 望 你 在 天 之 靈 勿 忘 在 世 上 充 軍 的 弟 弟 !



悼詩

思佳客
陳除

()
蟬 蛻 紅 塵 務 慎 修 , 志 存 淑 世 戰 三 仇 , 忠 誠 師 主 希 賢 聖 , 遯 跡 鴻 冥 非 我 儔 。
春 意 盡 , 莫 悲 秋 。 晉 登 鐸 品 始 甘 休 。 生 知 困 學 成 功 一 , 業 廢 半 途 達 士 差 。

()
十 載 揣 摩 思 慮 周 , 寸 陰 惟 恐 去 難 留 ; 工 程 未 畢 方 過 半 , 輒 抱 丹 心 歸 隴 邱 。
塵 世 事 , 若 雲 浮 。 堅 持 目 的 尚 何 求 ? 才 能 見 妒 功 招 謗 , 鶴 壽 龜 齡 徒 長 愁 。

()
失 鳥 囚 籠 相 憶 苦 , 涸 魚 得 水 樂 優 悠 , 嘉 葩 移 植 伊 甸 圃 , 免 嘆 殘 紅 付 晚 流 。
千 裡 選 , 萬 中 抽 , 無 形 法 眼 推 神 眸 。 滿 園 香 春 色 難 如 意 , 特 別 垂 青 到 阿 劉 。

()
攀 上 天 階 志 已 酬 , 仁 恩 福 寵 世 無 儔 : 叨 陪 母 后 朝 真 主 , 參 與 天 朝 神 聖 遊 。
思 國 雄 , 弔 民 憂 , 匪 徒 猖 獗 亂 神 州 。 願 君 早 降 玫 瑰 雨 , 懇 禱 主 前 賜 福 休 !



哭亡友劉修士
曾煜顯

灰淡的清晨;
烏雲密維,
室暗桌冷,
晨餐乏味。
每人都像懷有心事,
靜悄悄地,冷清清地,
面孔怪忱悶離奇。
猛然地一聲涕哭哀號,
震破了我脆弱的心脾。
唉!原來劉君蘊強死了!
抬頭望,
對著諸君淚滿眼,
我也只能呷下最後一口淚水!
天淋漓地淚雨,
風鳴鳴地悲叫,
同學們冒雨頂風,
趕往大堂去祭吊。
衣服濕了,
寒悶交侵,
悽愴得使人歌不成調!
黑悵慢,殘白花,
裡頭臥的是何佼?
他本是生龍活虎,
怎麼一病不能療?
主啊,願你賜之永安,
而以永光寵照。
我們靜默送他出堂,
黑柩車無情地載了他走!
這便是人生訣別,
不能再見一面我的死友!
快活谷裡,堆堆墳土,
座座石碑,枝枝花草,
都好像向我們招手。
劉君啊!你且安眠在此,
跟他們作個泥中藕。
人的身體原出於土,
大家都要同化為土。
但我深信,我祝禱,
你靈常生,你德不朽。
願將來天上宮闕,
我們再得聚首!



只恁地逝去
麥耀初

蘊強摯友,摯友蘊強!
無情的死神倏忽降臨,
帶來給你的「年青夭亡」,
使我感覺到無限悽惶!
疑問的悲號常令我頭昏腦漲:
為什麼你去得那麼匆忙?
是你別有企圖,
抑是厭世失望?
為什麼你臨終時沒語對我講?
是覺得一言難盡,
或是怕友人驚狂?
只是恁地攸然逝去!
你的影子要跟著肉體滅亡,
但,你的儀容德表使我難忘!
啊,摯友蘊強!
一旦別離,怎能不悲傷!
這光景以後還要延長!延長!
今生咱們再見,總是無望!
在你,我不能切想!
你或盡享著天國的榮賞!
可別忘了你傳教救國的志向!
你該切記,懇禱主前,
賜咱們的祖國聖教廣揚!
賞咱們的同胞永脫災殃!

蘊強!蘊強!
望主賜你早得天國榮賞!
並祝你的英靈永樂無彊!
你可別忘了為我代禱!
求主賜我神形無恙!
完成我榮主救靈的志向!
嗚呼!我親愛的蘊強!
再祝你體安眠,你靈榮光!
月有時而缺,有時而圓,
願日後咱們再會,永聚天鄉!



香花和清露
陳錦源

清幽的修道院裡的一切景物依然,
肅殺的秋風不停地打擊著四週的蒼枝,
死是園中的花朵──異香撲鼻的花朵!
不知已歛跡藏形躲到那裡去了?

冷酷的斜陽殘照著這涕泣之谷,
映射著這蕭條靜院的林薄。
可是青葉上的一滴清露呢?
你看,已不見了它的下落!

周慎而伶俐的蜜蜂,
代我找尋那可愛的花朵的去處吧!
像輪般飛動的滾滾白雲,
能否載我去拜訪那滴清露的新居?

常生泉旁一棵常綠的翠柏,
極樂園中一朵潔白的莉莉,
那是你所找尋的花樹嗎?
啊,它安居的樂土,我只能遙指!

出自幽谷的一滴晶瑩的清露,
帶著愛情的熱烈升了又升,
終於溶化在高熱的愛火裡,
你要訪查的是否這滴露水?



輓歌一首
劉蘊遜

風在呼,海在嘯,浪在相招;
當夜在深宵,月在長空照。
親愛的哥哥,您臥在孤寂的墳墓裡,
悽慘的景象激起我心中無限痛苦的思潮:
看!一個快樂的家庭!
雙親在樂敍,兄弟姊妹在歡笑,
因為他們對您有無限希望在抱。
知您已蒙主聖召,
將來引導萬民到主前,
認識基督的教會和他的真道。
無數在死影中爭扎的同胞,
伸手向您乞憐,如何解脫他們的煩惱!
可是,有誰料得到,從今永別了!
從今,人世的盼望已全消,
從今,奪去了我家有志的英豪,
從今,缺了您在我們的前哨,
從今,您魂歸上天,
天人遠隔,思念徒勞!
祇有夢迢迢,夢迢迢,
音容已渺,壯志空拋,
十載寒窗,只換人們的感嘆與號啕!
那裡遠聽得見您奏曲的清音?
那裡遠看得見您快活的笑貌?
極目四顧,景物如故,
依舊是當夜的明月在長空照。

憶當年,想今朝,
怎不教我憂心如擣!?
對著驚心的噩耗,
望著無際的波濤,
思及以往的友愛,
又怎不教我淚流如注,放聲哀號?!
唉,親愛的哥哥!從此永別了!
您知否故鄉的親朋在今朝,
帶著破碎的心都向您憑吊!
既為您悲傷,又為您祈禱。



弔國魂
黎正甫教授

──九月二十日下午觀國魂電影片,翌日晨即聞劉修士蘊強逝世,因有感而作──

柔 弱 生 之 徒 , 剛 強 死 之 徒 。 我 聞 老 子 言 , 朝 夕 常 嗟 吁 。 君 名 叫 蘊 強 , 中 實 亦 相 符 。 善 志 從 其 道 , 忠 貞 天 不 渝 。 心 如 盤 石 堅 , 弱 質 在 微 軀 。 木 強 則 易 折 , 風 不 斷 葦 蒲 。 幸 爾 精 修 養 , 調 琴 以 自 娛 。 和 聲 彈 指 出 , 胸 襟 輒 寬 愉 。 且 子 嫻 球 藝 , 善 游 似 海 鳧 。 操 身 既 有 術 , 健 美 顯 肌 膚 。 德 澤 悅 神 聖 , 學 純 駭 碩 儒 。 脫 然 無 俗 念 , 亮 潔 賽 珍 珠 。 弦 頌 兼 歌 雅 , 足 與 道 化 俱 。 但 依 天 上 后 , 基 督 作 師 模 。 將 來 秉 木 鐸 , 振 懦 改 頑 愚 。 崇 正 點 邪 惡 , 願 為 聖 教 驅 。 愛 人 和 愛 己 , 傳 道 勝 懸 壺 。 君 志 抑 何 嘉 , 豈 是 轅 下 駒 ? 光 明 配 日 月 , 赤 忱 可 託 孤 。 四 覽 百 年 史 , 夷 氛 籠 國 都 。 嘗 觀 國 魂 片 , 正 氣 感 今 無 。 吾 華 近 糜 爛 , 民 生 不 得 蘇 。 道 高 魔 更 高 , 遍 地 呈 夜 鳥 。 安 得 強 哉 矯 , 振 臂 作 疾 呼 。 作 我 中 國 魂 , 勇 把 正 氣 扶 。 喜 君 內 蘊 強 , 堪 以 贊 道 樞 。 瑚 璉 成 重 器 , 莊 嚴 斥 野 狐 。 惜 美 年 不 永 , 花 榮 質 易 枯 。 國 魂 今 何 在 , 是 乃 命 也 手 !



編後話

「四 十 年 祭」 經 過 一 段 相 當 長 的 時 間 排 印 才 能 面 世 , 一 方 面 感 到 滿 意 , 但 因 未 能 按 原 定 的 計 劃 及 時 完 成 , 內 心 感 到 無 限 的 遺 憾 。 原 定 於 去 年 底 完 成 , 但 由 於 許 多 無 法 控 制 的 因 素 , 無 法 如 願 以 償 , 希 望 亡 兄 在 天 之 靈 原 諒 弟 的 無 能 與 疏 忽 。 「四 十 年 祭」 能 付 梓 , 首 先 要 多 謝 某 友 人 獨 力 經 濟 支 持 , 其 次 在 編 輯 中 無 意 間 發 現 當 時 執 筆 的 同 學 中 竟 然 亦 有 數 位 也 早 已 作 古 人 , 相 信 他 們 現 在 天 上 能 與 亡 兄 話 奮 。 「四 十 年 祭」 只 是 一 本 私 人 性 質 的 刊 物 。 也 只 是 要 表 示 對 亡 兄 的 永 念 , 沒 有 其 他 目 的 。 祈 望 各 位 讀 者 能 代 亡 兄 繼 續 祈 禱 , 以 祈 早 日 安 息 。